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滴,一滴一滴,在死寂的地牢里分外清晰,他的气息微弱至极,甚至比不上滴血的声音。

    握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她忍着泪意叫他的名字,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毫无反应。

    连翘手心握紧,让看守的弟子把门打开。

    弟子嗫嚅说不敢,连翘一把抢过了钥匙。

    “都已经把他锁成这样,下了那么多禁制了,他还有什么危险?”

    跌跌撞撞地飞奔过去,她小心翼翼捧起陆无咎的头,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颈上的鳞片还没褪去,整个人虚弱至极。

    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干哑。

    “你来了。”

    连翘一把抱住了他:“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说你突然走火入魔,杀了很多人,可我知道,你分明还有理智,你当时推开我,是不想我受伤对不对?”

    “我杀的那些不是人。”陆无咎忽然道。

    连翘缓缓抬起头:“什么?”

    “他们没有人的气息,至少在我动手的时候。”

    他的脊骨还被铁链穿过,每说一个字,动一下喉舌,牵动铁链,血就滴落得越快。

    连翘目露不忍,小心扶住他肩膀:“你慢慢说。”

    陆无咎咳了又咳,断断续续,直到此时,连翘才从他口中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原来三日前,正逢三十六峰主换任,陆无咎也列席。

    大典开始没多久,人都到齐的时候,他突然筋脉逆行,魔气翻滚,隐隐有化龙的趋势,于是立即封住灵脉,但不知为何,这回极其古怪,他明明封住了也没用,迫不得已只得闭眼调息,极力压制。

    眼一闭,四周魑魅横行,万妖呼号,朝他涌来,啃噬血肉。

    他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这些东西也多半是幻境,于是握紧双手,岿然不动,任凭它们撕咬到血肉淋漓,幻境虽是假的,痛感却是真的,很快,疼痛至极,他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等他再度睁眼时,魔气已经几乎不可控制,与此同时,身体也有已经一半化龙。

    他长满鳞片的手中还握着一个修士的脖颈,正在奋力挣扎,但被他看了一眼,很快化作灰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再一看,四周已经飞灰成堆。

    从幸存众人的怒斥中他才得知这些化作飞灰的人都是他杀的。

    他一开始并没反驳,但渐渐却回忆起握住那个修士脖颈时感觉,虽然温热,却并没有脉搏。

    当时魔气还在翻滚,他尽量平静地解释,越解释越糟糕。

    两边动起手来,魔气越来越重,越来越不受控制,就成了最后连翘看到的那样。

    连翘慢慢擦干眼泪:“所以,那上百个修士并不是你杀的?你是被人设计了?”

    陆无咎皱眉,也没有完全说死,只是道:“我手中的人的确没有脉搏,至于之前死了的人,我没有任何记忆。”

    连翘心下踟蹰:“那大国师呢,你为何要杀他?”

    陆无咎缓缓道:“从神宫醒来后一直是他在为我疏导灵脉,倘若我有异,他会是最可能动了手脚的人。”

    “他为什么要设计你,他不是舍了大半修为救你吗?”

    陆无咎沉默,他脑中对大国师的身份实则一直模模糊糊有一个猜想,当他冲过来,用那种冷漠又关切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愈发觉得不祥。

    他抿唇没说,只道:“只是试探,他如今怎么样?”

    连翘道:“听说还活着,一直昏迷,似乎不太好。”

    陆无咎沉吟不语。

    这时,魔气又开始翻涌,他眉头紧蹙,极为痛苦,连翘按住他:“好了,不要想了。”

    按住他时,连翘忽然发现他的手一直垂着,从没抬起来过,顿觉不妙。

    袖子一捋,连翘才看清他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不停地滴血,纱布下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手筋已经被挑断,修士的第三脉灵脉也被毁了大半,现在的他,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的修士。

    连翘又看了另一边,也是一样。

    这该有多疼啊。

    陆无咎又是那么骄傲的人,废了他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连翘不忍触碰:“怎么会这样!他们竟然这么对你……”

    难怪,她爹脸色凝重,又让她尽快。

    陆无咎魔气还在翻滚,连翘道她爹不会是这么心狠的人,抓住守门的弟子:“是谁做的?”

    那弟子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是……天虞的二皇子。”

    陆骁,原来是他!

    连翘从前便能感觉到陆骁心思不正,看向陆无咎的目光隐隐含着嫉妒,却没想到他竟能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幸好,陆无咎伤口及时被包扎上了,不至于彻底毁了。

    上面用的药气味似乎是周家的秘药。

    连翘猜测应该是周见南求了谁想了办法进来替他包扎上的。

    像被凌迟一样,她心口剧痛,小心替陆无咎重新上了药,用灵力替他疗愈了伤口之后才离开。

    出了地牢,她提起剑直接去找陆骁算账。

    只可惜这厮早已逃回了天虞。

    连翘含恨,决心迟早有一日要他血债血还。

    ——

    陆无咎即便已经灵根俱毁,短时间内无法再化龙,走火入魔也不会有多大威力,修士们仍是不肯放过他。

    连翘解释过无相宗血案有蹊跷,也解释过陆无咎一直在克制,但没人听她的。

    实际上,除了这些修士的亲者,对大多数人而言,陆无咎动没动手并不值得探究,重要是他是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的隐患。

    他从前修为高,地位高,旁人忌惮,不好动手。

    何况他还是为了昆吾城的百姓才走火入魔。

    但剑悬颈上,远远比一刀毙命更折磨人。

    无相宗的血案是一个引子,给了他们正当的借口杀他。

    所以,对于连掌门只把人关着,迟迟不下诛杀令,修真界不满之声日益高涨,纷纷叫嚣着要将他当众枭首,告慰怨灵。

    更为要命的是,天虞对此不置一词。

    连翘总算彻底看清了形势,再这么下去陆无咎迟早要没命。

    而陆无咎现在的情形也不好。

    他灵根被毁,手筋脚筋被挑断,日日关在地牢之中,每日昏昏沉沉,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

    他的灵脉资质好,相应的,修补起来也难于登天。

    周见南几乎把周家最好的药都用上了,仍是杯水车薪。

    饕餮藏在了连翘剑上,去一次便要哭一整天,天天扯着嗓子咒骂修真界都是伪君子,王八蛋。

    连翘终于下定决心,决定送他走。

    后山的十重地牢的确固若金汤,禁制也的确严密,但对连翘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和晏无双、周见南联手有把握在一刻钟之内带人破出去。

    唯一麻烦的是穿过陆无咎脊骨的那根铁链。

    那大约是从周家地宫里拿来的锁龙链,上面下了无数道禁制,只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分成三片,由她爹和两个掌教分别掌管。

    换做旁人,一定猜不到他们会把钥匙藏在哪儿。

    但连翘是在掌教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甚是讨人喜欢,两位掌教的宫殿她从小被抱进抱出,熟悉到跟自己家一样,对于他们的习惯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于是连翘还算顺利地找到了两把钥匙,离开时,她远远地朝两座宫殿跪地认真拜了三拜。

    最后一把钥匙在她爹手里,她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去她娘的灵位后一摸就摸出来了。

    走得太急,不小心踢倒了香炉。

    咣当一声,连翘敛声屏气,一动不动,回头悄悄觑床上。

    只见她爹翻了个身,然后又睡了过去,连翘这才松一口气快步离开。

    连翘走后,连掌门幽幽睁开了眼。

    然后他起身默默把被碰歪的牌位扶正,长叹一声:“月娘,我们大约得提前搬回祁山了,我知你不喜那里,但今晚之后恐怕没有别的退路了。”

    ——

    三把钥匙都拿到后,连翘戴上面具,趁夜带着周见南和晏无双一起夜袭地牢。

    晏无双出手快准狠,看守的弟子悄无声息被她劈晕。

    周见南则帮着连翘解开牢门上的禁制,三个人速度远比想象中快,趁夜带着陆无咎离开。

    但盯着地牢的修士也很多,他们一出去,立刻被人发现跟踪。

    不好暴露身份,连翘动手十分受限制,甩得很艰难,天已经快亮了,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晏无双和周见南分头引开追兵,尽管如此,连翘身后还是有很多,她无奈,行至一处山崖时,决定让饕餮把陆无咎单独带走。

    环视四周,只见万壑千山,层林尽染,隐隐有些熟悉,似乎正是他们一起出发寻找崆峒印碎片去的第一个地方——喜乐镇的西山。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站在崖边时,陆无咎方醒,略略一打量,很快明白一切。

    他皱眉,连翘一指压住他的唇,语气蛮横:“不要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我要你活着。”

    这一去,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陆无咎黑沉沉的眼眸晦如深海,暗藏汹涌。

    连翘望向他的眼底也满是缱绻,不想让自己留给他的是这样一张哭丧的脸。

    于是她勾着他的脖子,踮脚吻了一下,牵起唇角故作轻松:

    “你可别以为走了之后就能海阔天空,为所欲为了 ,就算你堕神,也别忘了能克制你的簪子还在我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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