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流着血的手指含进嘴里。
“母亲怎么了?”
正在旁边玩闹的紫珠放下手里的竹片风轮,急急地围了上来。
“没事。”
她宽慰一笑,把扎破的手指藏进袖里。
紫珠很是机灵,瞧见了也不拆穿,只说:“以往紫珠伤着了,父亲都会很难过的。”
素萋露出牵强的微笑,说道:“母亲没受伤,只是听见你父亲打胜仗的消息,一时太高兴了。”
“父亲打胜了吗?”
紫珠喜笑颜开地问。
“嗯,打胜了。”
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父亲就快回来了吗?”
“就快回来了。”
她温柔地说:“等父亲回来了,就给紫珠带回来最好吃的饴糖。”
“好!”
紫珠转身捡起风轮,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一边跑还一边喊道:“饴糖、饴糖,最好吃的饴糖!”
她抬起头,视线透过窗棂,望向一望无际的苍穹。
霏霏细雨依旧在下,数月未停,院中早已枯叶满地。
可远方人的归期,真就将近了吗?
灭夔之后,楚王当即下令,命若敖六卒趁热打铁,即日往宋国进发。
天气愈发寒冷,行军之路困难重重。
此战断不可怠惰,必得速战速决,尽快班师。
待若敖六卒攻入宋都雎阳城下,楚王便率王卒宫甲前去会合。
届时,三股楚国最强精锐汇集一处,雎阳已是囊中之物。
不日,楚王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王舆乘着风雨,一路出方城、过边邑,昼夜兼程地赶去雎阳。
素萋原是担忧,若敖六卒攻占夔国后,楚王会失信于人,拒绝出兵支援。
毕竟君王亲征,绝非小事,更关乎楚国国运。
而今,楚王没有食言,她反倒愈加不安起来。
围攻雎阳一战,楚国格外重视,不仅召集王卒宫甲,还调来申、息两县的所有县兵。
申、息两县是楚国的兵力重镇,战力惊人,守卫着楚国的社稷安危。
不仅如此,这申、息两县的县公也均出自若敖一族,与子晏也算是一脉同源的旧相识。
此战兵力之胜,足有十余万人、千辆乘车,可见楚王孤注一掷、志在必得。
可事情却也如素萋预料的那般,愈发变得扑朔迷离。
雎阳是一座百年之都,城墙坚不可摧,守军骁勇善战。
数次攻袭之下,宋军虽然损伤惨重,却仍可借由水路从周边国家获取战物补给。
楚国无水军,断不了宋军后路,便只有耗着这一条路。
可耗显然是耗不起的,一旦战线拖长,除了把楚国拖垮,便再无其他可能。
一时间,战事陷入僵局。
而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宋国竟在暗中偷偷向晋国发去求援。
一阵寒冷的冰雨过后,郢都蓦然下起大雪。
飞雪漫天,将繁华的郢都,雄伟的楚宫尽数覆盖。
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满目皆白。
素萋替紫珠缝制的新袍已经做好了,她让贵宝去把紫珠带来,想让孩子试试是否合身。
紫珠飞奔着从院中跑来,在蓬松洁净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玲珑的脚印。
她倏地有了一刻恍惚。
想起楚国居于南方,数年来,竟是从未下过如此大雪。
她还记得,紫珠出生在冬天。
那个冬天,郢都也下过一场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却没有眼下这般声势浩大。
也是那一年的春天,她嫁给子晏。
如此七年,她也只见过郢都下的这两场雪。
恍神的工夫,紫珠已经跑进屋里了,一口气甩掉身上的小氅袍,蹲在燎炉前烤起火来。
她定了定神,对紫珠招招手。
“紫珠来,试试母亲给你做的新袍。”
紫珠腾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几步扑到素萋腿上,抱着那件新袍左蹭右转。
“哇,好漂亮!”
她抚着袍子爱不释手,高兴得不得了。
“紫珠最喜穿紫色的了,母亲真好!”
素萋微笑着解开她身上的袍子,边道:“先试试,有哪里不合身的,母亲再改改。”
“嗯。”
紫珠手脚飞快地扒光衣袍,光洁的小身子一下落进冰凉的空气里,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素萋赶忙将她拉回到燎炉边,耐心细致地替她把新袍穿上。
不一会儿,一个光鲜亮丽的小人儿出现在眼前。
紫珠的脸蛋如窗外的雪色一般白净凝润,面如满月,透出几分娇憨,眼尾侧脸,却又带了点不合t年纪的清冷。
“母亲,好看吗?”
“好看。”
她点头应着,正想把紫珠推进里间去照照铜镜。
霎时间,屋外狂风大作。
风雪交加之势,愈演愈烈。
门窗被吹得开开合合,仿佛辘轳碾过似的,隆隆巨响。
她放下紫珠,疾步走去关门。
一抬眼,却见子项满面血污,一身褴褛,仓惶立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注:1.王舆——君王乘坐的车驾。
2.县兵——县的武装力量。
第144章
“跟我走。”
子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什么也不顾,直往外拖。
她被拽得猛一趔趄,扶着门沿定住脚跟,问他:“怎么了,子项,出什么事了?”
“快跟我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子项紧紧蹙着眉,布满血痕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素萋探头往外望了望,除了白皑皑的雪,什么也没有。
“子晏呢?”
“就你一个人吗?”
“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子项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我走,等到了安全之处,我再同你细说。”
他撂下这句话,陡然加大出手的力度,将她拖拉出去。
素萋一个女子,纵会武艺,力道却也不敌子项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
她被拖得往前跌了几步,险些栽倒。
这时,身后突然扑来一阵重力,紧紧地束缚着她,令她再挪不动半寸。
“母亲。”
紫珠死死地抱住她的腰,视线恍然落在子项污秽可怖的脸上。
她一时吓得不敢作声,娇小的身子全都缩在素萋身后,只留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又惧又怕地盯着子项。
子项二话不说,蹲身把紫珠扛在肩上,旋即抓起素萋,迈开大步就走。
甫一踏出脚,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刮得人连眼都睁不开。
他顿了一瞬,转身走回屋内,捡起紫珠先前扔在地上的氅袍,盖在孩子头上。
而后,又拉着素萋,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里。
子项火急火燎地走在前头,他步子开得大,素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几乎小跑起来。
适才走出一半,迎面撞见不知从哪追出来的贵宝,凄凄地叫了一声:“萋姐。”
子项目不斜视,冷声命道:“跟上。”
几人就这样,一路奔走出了令尹府,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子项亲自驱车赶路,风雪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冰霜凝结在他的眉睫上,似乎就要将他的双眼覆盖。
车内,素萋与紫珠、贵宝三人抱坐成一团。
在这辆极其寻常的马车里,既无温暖的披衾,也无炙热的炭盆。
冷风呼呼地钻过车帘,往里猛灌,带着尖锐的哨音,宛如无数把冰刃飞出。
素萋用氅袍将紫珠裹得严实,紧紧抱在怀里,不敢松动一丝一毫。
贵宝则依偎在她的身侧,瘦弱的身子仿佛将她视作唯一的倚靠。
马蹄踏碎冰雪,一路往郢都城外疾驰。
雪地路滑,好几次勒马不及,车厢差点撞上树干,又或是拦路的巨石。
每每紧要关头,子项总能调转马头,化险为夷。
不多时,马车出了郢都城,在城北三十余里的一处荒草茅屋前停下。
子项停住车,扭头拉开车帘。
“到了。”
素萋抱着紫珠,牵着贵宝,三人一同下了车。
面前的茅草屋又歪又斜,似乎下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屋顶上不时掀起几片草垛,周围的草屑被卷在狂风里,零零星星的,与积雪堆在一起。
子项阔步在前,只身推开草屋门。
屋内,火光闪动。
柴草燃起的火堆旁,围坐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紫珠!”
遂儿呼啦一下爬了起来,围在素萋身边左右乱转,兴奋地道:“你怎么也来了?”
“父亲说,要带我和母亲远行游玩,在此避过风雪后就出发,你也要随我们一起去吗?”
素萋将紫珠放了下来,对她说:“去和遂儿玩吧。”
贵宝带着俩小人,欢快地躲到屋角拾草杆去了。
毕竟从小在锦衣玉食的府邸里长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朴素新鲜的玩意。
见紫珠的心思没在她身上,素萋这才转头看向子项,担忧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子项摇摇头,仍是什么都不肯说,眼底却闪过一抹微弱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