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秦国追究,为结秦晋之好,遂任赵晦为中军将。

    后来几年,中军将赵晦与挚友上军将狐氏一同整肃朝纲,把持晋国,倚仗秦国,得以权倾朝野。

    此次营救宋国,便由赵晦出谋划策,亲自裁夺。

    他并没有选择率军与楚国正面交锋,而是避其锋芒,攻击与楚国交好,却又相对薄弱的卫国。

    围攻卫国,逼楚国出手相救。

    瓦解楚国囤积在雎阳的兵力,宋国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雎阳城下,楚王忧心忡忡。

    再战,晋国的援军就快到了,说不定一同赶来的,还有秦国的军队。

    纵然楚国兵马再壮,粮草再足,也绝不会是三国联军的对手。

    楚国居南,楚人一向过惯了温暖舒宜的气候。

    北伐本就违背楚人习性,凛凛寒冬之中,如何还有胜算?

    此时,摆在楚国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其一,破釜沉舟,执意围攻雎阳直至城破,却随时会遇上支援而来的晋、秦两军,风险重重。

    其二,放弃雎阳,继续北上,营救卫国,并在卫国之境与晋军交战。

    其三,撤兵,回国。

    深谋远虑的楚王当机立断,选了第三条路。

    原因显而易见。

    强行攻破雎阳,楚军也将损失惨重,那时再迎战晋、秦两军,只怕毫无胜算。

    若雎阳不破,三国联军汇合,与楚国来个前后围攻,要覆灭的怕就是楚国了。

    挥师救卫,风险亦是不小。

    卫国离楚甚远,楚国若救,须得派遣主力军前往。

    主力军离国太远,郢都随时有被秦国向后包抄的可能。

    届时,就算战胜晋军,回过头却发现郢都满是秦军,楚国下场只会更惨。

    很显然,楚王无法冒此大险。

    看似有的选,实则没的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楚王撤军心意已决,却遭到了一个人的强烈反对。

    这个人……

    “是子晏。”

    子项说到这,深深叹出一口气。

    “他不肯撤军。”

    素萋沉默着,不再追问。

    她了解子晏的性格,深知他为何会做出这个选择。

    子晏之父曾为令尹,一生恪尽职守,如履薄冰。

    老人家深谙官场之道,行事温和,更懂以柔克刚。

    与雷厉风行的楚王共谋大事,也处处颇得君心。

    子晏则截然不同。

    他年轻气盛,好胜心强,不擅那些弯弯绕绕。

    虽尽忠,却也直言。

    加之若敖族势头正盛,又与蚡冒族势同水火。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只会让楚王感到忧虑、忌惮,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他虽率若敖六卒攻下夔国,却没能助力楚王拿下宋国。

    若回国后再被借机清算,必然牵连家人,祸及族人。

    令尹权盛,也是众矢之的,危机四伏。

    失职、战败都将面临处死,能在这个位置上终老的人少之又少。

    子晏知道,若撤军回国,他一家老小恐性命难保,若敖一族也必将衰败。

    楚王没得选,他也没得选。

    子项说道:“大王撤走了所有王卒宫甲,只留申、息两县县兵与六卒一同作战。”

    “两县县公均出自若敖,自然不愿虽大王回去。”

    “因继续围攻雎阳胜算不大,子晏决定率军北上,与晋军交锋,先解决后患,断绝宋国补给。”

    “可不知怎的,我军越往北追,晋军却越是后撤,看上去并不想与我军交战。”

    “但又不直接撤离兵力,始终徘徊在卫国周遭,迟迟不主动出击。”

    “我军撤,晋军进。”

    “我军进,晋军就撤。”

    “猫捉耗子似的,周旋了好一段时日。”

    素萋听到这番话,心里早已有了结果。

    无疾一向温善,又念在子晏他们曾在绛都救过他一回,自然不愿与楚军决一死战。

    故而退避再三,想让楚军知难而退,主动撤军。

    可子晏怎肯罢休?

    此一战,他赌上了若敖族的气运,赌上了自己全部身家性命。

    这仗,他不得不打,也不得不胜。

    终于,楚军在卫国城濮追上了晋军,并与之交战。

    而此时,千里迢迢赶来的秦军,也在此处顺利与晋军汇合。

    子晏虽仍手握数十万兵力,千辆战车,却不敌天时尽失,气候恶劣。

    “那一日,城濮没有下雪,可刮了一天的狂风。”

    “风向东北,正巧避过了晋军的阵营,直冲我军而来。”

    “大风吹得人马都站不稳,引路的旌旗被吹倒,战车也被迫停滞。”

    “狂风掀起漫天的风沙,沙尘迷了眼睛,我军就像无头蝇似的,四处乱窜。”

    接下来的话,子项没有再说。

    就算他不说,素萋也能猜到。

    若敖六卒一贯训练有素,无论如何危机的险境,也只会听命于子晏。

    而两县县兵可就难说了。

    恐怕战情胶着,两县县兵先被击溃,若敖六卒若再不撤退,也会惨遭歼灭。

    子晏为保住族人,顺利带着若敖族的青年们回家,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军。

    若敖六卒一路撤逃,渡过雎水,经过空桑,终于抵达楚国边邑的连谷。

    再往前不远,便是方城。

    过了方城,就算回家了。

    偏在此时t,楚王的使臣来了。

    晋楚交战,申、息两县县兵全军覆没,只剩若敖六卒苟且偷生。

    楚王有言:尔为一国令尹,如何面对两县乡亲,如何面对楚国百姓?

    唯有以死谢罪。

    方能换得若敖六卒战士平安归家。

    他一死,楚王立即传命,蚡冒族族长为新任令尹。

    这种借力打力的做法,是君王的驭人手段,也是制衡之术。

    为的就是防止残存的若敖势力东山再起,死灰复燃。

    楚王之所以任用子晏为战,本意是想借由此战解决内忧外患。

    撤回王卒宫甲,是不想损失楚国近卫主力。

    若赢,解决外患。

    若输,解决内忧。

    最好让若敖六卒一个都回不来,彻底铲除后顾之忧。

    怎料事与愿违,若敖一族固若磐石,而县兵却所剩无几,以致重创楚国兵力。

    如此局面,重用蚡冒族为令尹,无异于将若敖族往火坑里推。

    这也难怪,子项拼了命地逃回来,急急忙忙地把她和紫珠带出令尹府。

    不仅如此,他还带上了自己的妻儿,一副即将逃难的模样。

    想来这都是子晏临终前的嘱咐,令他携家眷出逃,避免遭到蚡冒族的报复。

    他还给她留下了“离楚赴齐”的遗言,想让她带着孩子离开楚国,以避楚王和蚡冒族斩草除根,前往齐国寻求庇护。

    子项沉重道:“子晏不在了,我也已被革职,但六卒的军力仍在。”

    “大王心有余虑,不敢做得太绝。”

    “子章劝过子晏几回尽早退兵,只是他没有听。”

    “大王念及此,还令他做着副将。”

    “此番要是没他打掩护,我也无法脱身逃回来。”

    “他命六卒留在连谷,一连搜了七天七夜。”

    “直至我回来前,仍旧没有消息。”

    七天了。

    荒山野岭,暴骨于野。

    正值严寒之际,山中食物匮乏,野兽饥肠辘辘。

    如何还有尸骨?

    想到这,她竟连哭都哭不出来。

    双眼又干又涩,仿佛流干了泪似的。

    她颤声问道:“子项,我能不能托你一件事?”

    子项郑重抱拳,道:“但说无妨,万死不辞。”

    她垂下头,剥着指甲上的血红,沉沉道:“我想把紫珠托付给你,还求你看在子晏的份上,将她视如己出。”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子项蓦地皱起眉头。

    “你是她的母亲,你不陪着她,还要去哪儿?”

    她道:“他虽让我离楚赴齐,但我知道,带着紫珠,我哪儿也去不了。”

    “所以你就要丢下她,一个人去齐国?”

    “你还配为人母吗?”

    子项登时怒不可遏,火冒三丈,险些同她大吼起来。

    一旁熟睡的紫珠被这动静惊扰得翻了个身,咕哝几声,又安然睡过去。

    子项压低声量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真替子晏感到不值。”

    素萋双目木然地望着摇曳明灭的火光,淡淡道:“我要去连谷。”

    “我要去找他。”

    第146章

    “你疯了?”

    子项咬牙切齿道:“那连谷穷山峻岭,地势险恶。”

    “纵是骁勇强悍的军卒,也多的是有去无回。”

    “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去地方?”

    “不管我能不能去,我都要去。”

    她抬起头,怔然地望着子项,眼中充满痛苦。

    “他是我的丈夫,是紫珠的父亲。”

    “就是死,我也要亲眼见到他的遗骨。”

    子项忍不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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