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茫茫雪境,渺渺前路,要往何处去寻?

    可老天既然让她活着到了连谷,她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山路难行,她就下马徒步。

    雪天路滑,她就把紫珠背在身上。

    遇见山石挡道,就想尽一切办法绕行。

    遇见溪流湍急,就缚紧衣裾蹚过去。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

    她要见到子晏。

    她要活着见到他。

    第147章

    一场大雪初停。

    清晨,天色灰蒙蒙地亮了起来。

    昨夜燃起的火堆不知何时灭了,洞中似冰窖般寒冷难耐。

    素萋从冰凉的地上爬起身,推了推仍在怀中沉睡的紫珠,轻柔道:“紫珠,醒醒,该赶路了。”

    紫珠没有作声,小脸埋在厚衣底下,一动不动的,唯有披散在外的头发随着稀疏的风,阵阵摇摆。

    她叹了口气,还当是孩子起懒,天气冷了不愿动弹。

    于是躬身弯下腰,将紫珠缓缓抱了起来。

    这一碰,却感到孩子身上滚烫炙热,高温几乎穿透衣袍,将她灼烧。

    “紫珠、紫珠,是不是哪里不适?”

    “母亲……”

    紫珠干涩的嗓音像被石子打磨过似的,竭力说出的几个字,仿佛从喉头里挤出来一样。

    “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

    “头痛……身体也好痛……”

    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她恨自己自私。

    只因不想和孩子分开,便不顾后果地把她带出来。

    在这荒山野岭,凛冽严冬,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能同她这个习武之人一般,食不果腹,衣不保暖。

    她在莒国待过,在更冷的齐国也待过,可连她都怕冷得很,又何况一个从小在温宜楚地长大的孩子。

    她掀开衣角,看到紫珠满脸赤红,火烧火燎似的,双唇被蒸得干裂起皮,浑身禁不住地发抖、颤缩。

    紫珠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前也病过几回,染过一两次风寒,可没有哪次会像现下这般严重。

    她惊骇不已,更是悔恨自己不够狠心。

    当初就该把紫珠留给子项带走,至少不会沦落至此。

    如今荒寒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既无医师,也无药材,这该如何是好?

    倘或,她不仅没有找到子晏,还失去紫珠……

    她不敢再想,抹干泪,即刻动身。

    她把孩子捆在身上,拥紧她道:“紫珠不怕,母亲这就带你去找医师。”

    可她说出的话,却连自己都不信。

    此般深山老林,杳无人烟。

    纵她有命活着走出去,紫珠真能挨到那个时候吗?

    不信不要紧,不信她就反复地告诫自己。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子晏。

    她的子晏也在这里。

    他的在天之灵,也绝不会让他们的紫珠陨落。

    她趔趔趄趄地爬出洞,骑上马,扬鞭狂奔。

    她神思恍惚,甚至辨不清方向。

    寒风似刀刃般刮过,疼痛敲骨吸髓。

    她不敢慢下来,只怕再慢一步,她就会痛到麻木。

    马儿迎风疾驰,蹄声震裂、嘶鸣欲聋。

    一口气不知奔出多少里,一片幽暗的荆棘丛林陡然横在眼前。

    “啾——”

    一声长啸嘶吼,马儿高扬前蹄,急急停了下来。

    她一时失控,抱着紫珠从马背上跌落,滚了几圈,后背重重地撞上一根粗壮的树干。

    “唔——”

    她痛得闷哼出声,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头眼昏花,几乎失去意识。

    坠马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收紧怀抱,将孩子死死护在身下。

    可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又怎能安然无恙。

    她扯动嘴角,用仅剩的清醒问道:“紫珠,摔着了吗?”

    紫珠缩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也不知是摔到痛得说不出话,还是高热烧得神志不清。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扑通一下又倒了下去。

    左小腿处袭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一根两指粗的荆棘刺深深扎了进去。

    衣料撕破的豁口中,白森森的腿骨清晰可见,与周遭刺目的雪色极为相似,都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薄雾时分,白雪弥漫。

    残雪铺就的野道上荆棘丛生,寒气砭肤。

    她抬头仰望苍天,却发现阴沉的苍穹也被浓密的枯枝掩埋。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力气往外爬了一段,挣断缠绕的荆棘,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下一瞬,她伸出的手蓦然碰到一阵奇怪的触感。

    湿软中夹杂着些许坚硬,坚硬下又包裹着些许松脆,再往下一探,黏腻冰凉,暗藏锐物。

    她伤及腿部,行动不便,只得随手将那阻拦之物推开。

    突地,一股强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直击天灵,令人作呕。

    紫珠被这股浓烈的浊恶呛得连连咳嗽。

    她一面抚慰着孩子,一面借着暗淡的微光打量。

    面前层层叠叠的尽是残肢、断骸,破碎的衣料如秋风下的落叶,四处飘散。

    或挂在树梢上,或落在泥泞中。

    这些衣料、这熟悉的颜色,都是若敖六卒的军服。

    想来应是不幸闯入荆棘,惨死当场,而后又被山中出没的野兽,啃食殆尽。

    紫珠把脸靠在她的肩上,缓缓抬起眼,想往外望。

    她一把蒙住孩子的眼睛,颤声道:“紫珠,别看。”

    紫珠面颊热滚,双手却冻如寒冰。

    她生满冻疮、皲裂的手抚上素萋的脸,气若游丝道:“母亲,你哭了?t”

    素萋紧着眉,露出吃力的微笑。

    “母亲没事,紫珠受苦了。”

    “紫珠不苦。”

    紫珠轻轻地说:“都怪紫珠,病了,是紫珠拖累母亲了。”

    “别说话了。”

    她把孩子拢在怀里,再三劝道:“乖,别说话,母亲带你,离开这里……”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紧咬双唇,几乎渗出鲜血。

    不知怎的,紫珠却在这时发现了她腿上的伤。

    莹亮的眼中涌满了泪水,如泉水般流泻。

    “母亲,你留了好多的血……”

    素萋摇摇头,额上冷汗涔涔。

    “没关系的,母亲不怕痛。”

    “母亲、母亲……”

    紫珠紧紧地搂住她的脖颈,扭动着胡乱挣扎,想要挣开束缚着她的绳子。

    “母亲不哭。”

    “紫珠这就去找人来救母亲。”

    “母亲等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牙咬住绳结撕扯,冻裂的手指间划出血口,透着刺目惊心的殷红。

    素萋已经没有力气能够控住她,只能不断地安抚道:“紫珠别动,别动、千万别动……”

    倘若松开绳子,她与孩子之间便再没任何牵绊。

    这丛林荒野,一旦分开,也再无生机。

    周围满地的死人骸骨,无时不刻、暗中潜伏着的野兽。

    危机四伏,她一个孩子怎能应付?

    想到这,她猛地往下倾倒,用身体最后的重量将紫珠压在身下。

    她希望用这样的法子保护她。

    若当真遇上野兽,要吃也是先吃她。

    “安静待着。”

    她虚弱地道:“母亲这就带你走。”

    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流下,像是怎么也流不尽的河流似的,越流越多。

    她憋足一口气,却怎么都站不起来,干脆放弃,只用四肢伏在地上,缓慢地挪腾。

    霎时间,脑中忽然闪过一点零星。

    在一片相似的晦暗丛林中,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孤身一人,在一条泥水坑洼的道路上,艰难爬行。

    记忆中的身形是那么单薄、无助,就如同她此刻一般。

    她耳边突然陷入一阵嗡声巨响,如雷电长鸣,利刃剐蹭。

    接着,她眼前一黑,猝然晕了过去。

    “葵儿,离开这里,你就自由了。”

    “姊姊不随我一起走吗?”

    梦中,虚白的人影摇摇头,柔声道:“姊姊不走,姊姊要去齐国。”

    “姊姊去齐国做什么?”

    “姊姊去齐国,葵儿才能自由。”

    “那葵儿才不要什么自由。”

    她不管不顾地扑向那道缥缈的虚幻,却也意料之中地扑了个空。

    “姊姊,你在哪儿?”

    她急切地四下张望,可身边除了惨寂的白,一无所有。

    那悠然的声线再度响起,于空中回荡,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葵儿,快走吧。”

    “走了就再也不必回头。”

    “姊姊永远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徘徊的声音渐渐散去,她如坠深渊,不断迷离。

    这时,又浮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不遗余力地将她唤醒。

    “素萋、素萋,你快醒醒。”

    她疲惫地睁开眼,只见一张清秀俊逸的脸,清晰地映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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