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晏!”
“我终于找到你了,子晏。”
她刚想伸手触碰,却又怯懦地缩了回来,忍不住失声痛哭,像离家出走,迷路不归的孩子。
子晏温柔地对她笑,问她:“素萋,我们的紫珠呢?”
“紫珠?”
“紫珠在呢。”
她连忙往身下看去,却是空空如也,绑缚着两人的绳子也被扯断,碎成几截。
这让她不由地想起,先前见到的那些残尸,蓦地心头一紧,惊慌得全身僵硬。
“紫珠?紫珠!”
“你在哪里?”
“你不要吓母亲,紫珠,快出来!”
她边走边找,可耳畔荡起的只有回声。
仿佛站在一处幽僻深邃的山谷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子晏,你等等,我再找找。”
她心焦地说完,转过头,竟发现身后也是一片空无,哪儿还有子晏的身影。
“子晏、子晏!”
她举目四顾,不论走多远,周遭都是浓稠如墨的黑暗、尖利如齿的荆棘。
宛如盛开在无边深渊的绝望,寂无声息地将她包围。
她越走越快,不由地渐渐跑了起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忽地脚下一顿,似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似的,再也挪不开步。
她低头看过去,一只灰扑扑的兔毛小帽,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148章
一缕淡雅的馨香流泻飘荡,温暖驱逐严寒。
她睁开疲惫沉重的双眼,柔软浮动的纱幔映入眼帘,透出如月光泽。
动了动身子,瘫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只能仰面躺着。
她抬眼往纱幔之外望去,发现此处是方素雅幽静的小室,一几一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而她就躺在那张古朴洁净的榻上,眼神迷茫。
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是在连谷的荆棘林中昏死过去了吗?
她受了伤,满身是血。
紫珠还在发热,哭着嚷着说要找人来救她。
对了,紫珠!
她极目张望,半晌也没看见人影,双手四处乱摸,蓦地触及一块冰冷柔滑的皮毛。
是兔毛小帽。
她一下回想起了那个可怖的梦境,登时不知哪来的力气,腾一下从榻上撑了起来,不料却带动双腿,剧烈的疼痛瞬间将她击溃。
“啊——”
她紧紧皱着眉,牙关颤抖,浑身战栗不止。
真实强烈的痛感让她顷刻回归现实,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她的确受伤了,伤在腿上,还伤得不轻。
一层层白色布帛缠绕得严实,可也掩盖不住斑斑洇渗的血,仿佛一朵朵红梅在雪里绽放。
“紫珠、紫珠……”
她咬牙喊出孩子的名字,却迟迟听不到一丝回应。
她慌了。
不顾一切地下了榻,连鞋履都来不及穿,直直冲出门去。
门外连着一条长长的木廊,呈回字形,中间围出一方玲珑别致的庭院。
雪花纷飞,晶莹珠白,点点落在廊檐下,为清幽的院景披上一抹寂寥的纯白。
她赤着脚,踩在寒凉如冰的木质地板上,跑不动、走不快,跌跌撞撞,步履维艰。
她手里仍抓着那只小帽,直至全身被汗水淋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猛然跌在地上。
疼痛锥心刺骨。
踉跄一路,周遭罕无人迹,安静得可怕。
唯有雪落时的静谧,显得格外喧嚣。
她坐在廊下,环抱双膝,神情麻木,犹如一具躯壳。
这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忽然听见从哪儿响起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极其微弱,细若蚊蚋。
若不仔细听,断然不会发觉。
她循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爬过去,终于在一扇木门格栅前停了下来。
微微推开一条门缝,透过狭窄的缝隙往里看。
宽敞的室内中央,摆放着一尊鎏金铜炉,炉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连一丝尘烟也无,还隐隐夹着几分清香,想来用得是极其名贵的银香炭。
炉边,一只红漆木马一摇一晃,小小的身影坐在上头,如漂浮在水波上的小舟,悠然自得。
那小人的身边,还有一人。
身量颀长,长发如瀑,背对着她,看不见容颜,只留出一抹暗淡的紫色。
“你喜欢这个吗?”
那人伸出玉白的指尖,捻起托盘里的一只木雕小虎,举在孩子眼前晃了晃。
紫珠瞄了眼那雕得栩栩如生、神态威武的木虎,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这个呢?喜欢吗?”
那人又捻起另一个木雕,这回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龙口圆张,口中衔着一个亮闪闪的珍珠。
那人用指尖拨了拨流光溢彩的珠子,带了几分讨好道:“你看,会动。”
紫珠板着脸,还是摇头。
那人也不气恼,抬手一挥,便有旁人躬身上前,将面前托盘撤下,转身又换上一批。
这次盘里置放的是红弩小弓,竹木吊钩,还有五彩斑斓的风轮,各种颜色、大小,应有尽有。
有的绘花绘蝶,有的画狸画犬,生动灵秀,活泼可爱。
“那这些,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紫珠撅起嘴,依旧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终于没再问了。
这时,杵在旁边的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君上,这些都是以往公子信喜欢的,但男童总归和女童不一样。”
“此等小物,怕是女公子觉得无趣。”
那人点点头,轻声细语地问:“你喜欢什么?”
“不妨直接告诉我。”
紫珠抬起头,满眼疑惑。
“告诉你做什么?”
那人微微t笑道:“告诉我,我派人去替你置办。”
紫珠顿时换上笑脸,高兴地问:“真的吗?”
那人亦是不说话,头却点得及时。
“我想想……”
紫珠转了转眼珠,小手托起下巴,琢磨着道:“我想要饴糖。”
“饴糖?”
“嗯!夔国的饴糖。”
那人侧过脸,对身边人吩咐道:“去,找几个人即刻前往夔国。”
“这……”
身边人面露难色。
“怎么了?”
他凛声质问。
“君上,夔国不久前已被楚国灭亡,再去那处恐怕还会遇上楚军。”
“遇上就遇上。”
那人冷冰冰地道:“此番只是去采买些孩童喜吃的饴糖,又不是迎战应敌去的,怕他们做什么?”
“是!”
紫珠高声嘱咐道:“要酸枣味的。”
那人补道:“什么味的都要。”
“是。”
待人领命退出门外,素萋急忙躲在一根廊柱后头,刻意避开。
屋内,火光灼灼,照出两道明明晃晃的身影。
一道明紫,一道暗紫,相得益彰。
紫珠手舞足蹈地摇着木马,嬉笑道:“你也太好了。”
“我母亲从来不让我吃那么多饴糖。”
“我父亲说过会给我带,可他到现在也没回来。”
那人闻言,没有往下接话,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紫珠。”
“紫气东来的紫,掌上明珠的珠。”
“紫珠?”
那人淡淡道:“真好听,你的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吧。”
“嗯!”
紫珠用力应道:“他更疼爱我的母亲。”
那人垂头不语,沉默良久。
紫珠虽小,却一向对他人情绪极为敏感,见眼前之人一直不说话,她也有些困扰。
于是好奇道:“你是谁?”
“我听他们叫你君上。”
“你是君上吗?”
那人轻轻点头。
“什么是君上啊?”
紫珠挠了挠头,显得困惑不已。
“我们楚国只有大王,没有君上。”
那人轻声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哦。”
紫珠欣然应下,把木马摇得飞快,嘎吱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紫珠仰起头看着他,抬起双手合在一起,正想比出个什么数字来。
“我今年……”
“六岁!”
紫珠的话还在嘴边,一道厉声劈头盖脸地打断她。
“母亲?”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显然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谎。
闻声的瞬间,那人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他眸光微动,不自觉地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向她走来。
仿佛失魂落魄,仿佛神思迷惘。
“素萋。”
他轻轻地唤她。
只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不再上前一步。
“君上认识我的母亲?”
紫珠问道。
那人道:“我是你母亲的……”
“父兄。”
他顿了半晌,终究只说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