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也曾答应过子晏,只要找到无疾,就随他一起回楚国去。

    等到那时,他们在郢都寻一处宅院住下,从此,再也不必沦落漂泊。

    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而今无疾不知怎的,竟摇身一变成了晋国赵氏的少君。

    晋楚之间,有如死敌。

    带上无疾一起回楚国安居乐业的美梦,只怕此生都难以实现。

    她叹了口气,垂下头。

    回想从离开凝月馆的那一日起,人生踏出的每一步仿佛都是玩笑一般。

    她曾无数次被逼入绝境、身不由己,也曾无数次如临深渊、腹背受敌。

    面对坎坷波折的命运,她从来都没得选。

    她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保全自己。

    如今想来,音娘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竟都是真的。

    留在凝月馆,或许会受苦一生。

    可离开凝月馆,却是生不如死。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早该死在莒父的那场大雪里,而不是苟活至今,害人害己。

    见她始终不答,子晏忐忑地问:“你……不愿吗?”

    她想了想,才道:“并非不愿,而是……”

    “我怕牵连了你。”

    子晏坐起身,提声接道:“什么牵连不牵连,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到底愿不愿意。”

    素萋道:“子晏,你是因我才来的绛都,我又怎能不为你考虑?”

    “这地方对你来说是险境,你应当带着子项他们早些离开。”

    “你为我考虑,那谁为你考虑?”

    子晏激动道:“既是险境,为何不是我们一同离开?”

    “无疾还在这里。”

    素萋颤声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不能又一次将他抛下。”

    子晏垂下视线,苦笑道:“从前是那个齐国公子,现在是这个晋国少君。”

    “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不,不是的,子晏。”

    素萋认真地望着他。

    “我与无疾,我们相依相伴一同长大,他和我一样,从小孤苦无依,受尽苦楚。”

    “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离开莒父,若不离开莒父,师父就不会死,若师父没死,他还能和师父生活在一起,如今,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绛都。”

    都是因为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是她当初执意要跟公子走,带上无疾去了小竹屋。

    这才让公子拿到她的短处,对她威胁利用。

    也是她离了小竹屋后,仍旧不肯死心,心心念念想要回去。

    若非如此,她不会为公子所用,连累音娘做了替罪羊。

    事到如今,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分明都是她的过错。

    人总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她又怎么忍心,不顾子晏,或是丢下无疾。

    她就像那热锅上的蚂蚁,沸水煮熟之时,里外都是煎熬。

    子晏见她难过不已,内心更是纠葛万分,满脸急切道:“都怪我这张嘴,又胡乱说错了话。”

    他急得恨不得扇自己几下,又道:“是我狂妄自大、行事莽撞,才叫你身处险境、命悬一线。”

    他双目低垂,声线逐渐低落。

    “我是个楚人,在绛都不能好好保护你,不管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纵使看到你受人欺凌,也不能替你出头。”

    “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我在这就好像个废物。”

    “素萋,我并非有意质问你,我只是在气我自己。”

    “我一心想要带你回去,却忘了你也有你的难处。”

    第95章

    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清幽弥漫。

    月光之下,他稠密的睫羽饱含光泽,映出月的朦胧。

    她倾身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触碰了他的手。

    那纤长的手指略带粗糙,是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记。与粗糙触感截然不同的,却是他指尖的温热与潮湿。

    她抬眸,如月色般清亮的眼神望着他。

    她对她说:“我愿随你而去,我愿……”

    这语气坚定,好似不曾有过一丝动摇。

    她的笃定,叫他心旷神怡。

    子晏俯身,将她拢进怀里。

    这个寻常而平静的拥抱,是他内心深处,最奢侈的渴望。

    “素萋……”

    他喉头发颤,颤抖到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能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一遍遍地确认,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素萋把头抵在他的肩上,鼻尖若即若离地碰触他的脖颈。

    夜风淡淡,初秋的寒凉在不经意间沁入他的肌肤。

    在这般难得的光景里,她打算将心中所想一次说个清楚。

    于是,她说:“子晏,再等等。”

    “等无疾醒来,我会问清他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要不要跟我走,也都随他所愿。”

    “若他愿跟我走,我们就同你一起回郢都去。”

    “若他不愿,那我便独自跟你回去。”

    月光盈盈灿灿,如金沙银粉落满人间。

    在这静谧如水的秋夜中,撩人心烦的夏蝉早已销声匿迹,不再鸣啼。

    她以双眸描绘他的轮廓,将他迷离的神情一笔一划刻进心里。

    子晏什么都不说,恍然垂下头,紊乱的鼻息捕获一束芬芳的香气。

    此时,她的胸前仿佛裂开一道口子,塞满了无数只即将被诱捕的蝴蝶。

    那些蝴蝶五彩斑斓,灿若云霞。

    在一道道拥挤逼仄的心缝间不断地来回穿梭,拼命地煽动着美丽的翅膀。

    它们就要羽化、破茧,在无声的震动中怦然纷飞。

    这一刻,扰人的心跳声戛然而止。

    他们唇畔相近,几乎就要贴靠在一起。

    月光也窄成了一条线,穿针般穿过他们之间仅剩的空隙。

    他们缓缓凑近,缓缓地越凑越近……

    他闭上了眼睛。

    她也闭上了眼睛。

    “萋姐,他醒了!”

    贵宝圆圆的脑袋突然从木梯上冒了出来,一双灵动的大眼扫视一圈,最后不知死活地往屋顶上的两道人影瞧来探去。

    在看清那两道影子贴得有多近后,他差点脚下一软,从木梯上滚下去。

    “我、我……我来的不是时候,我先走了。”

    贵宝的声音本就嘹亮,这扯破嗓子的一声喊,恨不得叫整栋屋子的人都听见。

    素萋蹙了蹙眉,猝然往后缩了半寸,手忙脚乱地拾起衣袍,仓惶起身。

    “我去看看无疾。”

    她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了,说是逃也毫不为过。

    子晏攥紧手心,额前青筋狂跳,忍不住自言自语。

    “又是这样。”

    “再有下次,得把他们全都迷晕。”

    素萋顺梯而下,一转身,发现贵宝正缩头缩脑地守在梯旁,头埋得极低,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无疾醒了?”

    贵宝惊慌失色地点点头。

    “刚醒。”

    素萋道:“那我去看他。”

    “等会儿,萋姐。”

    贵宝一把捞住她的衣袖,指了指屋顶的上方,求救似的说:“他……有没有生气啊?”

    素萋展颜一笑,揉了揉他的头顶。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了。”

    说完,她便走了。

    贵宝搔搔头,左思右想,怎么也摸不着头脑。

    推门回屋,塌上果然坐起一道人影。

    只见他拥着被褥挡在前头,全身紧绷地躲在后头。

    瘦削的肩膀微颤,清浅的双眸中满是惶恐。

    明明是一副防御的姿态,却叫人看了只剩心疼。

    子项、子章两个对立站在他面前,距离床榻约摸只有三五步的距离。

    他们两个都是习武之人,双肩宽阔似峰,这一高一低、一宽一窄的鲜明对比,反倒衬得塌上之人愈发单薄无助。

    “你别怕啊。”

    “又不是我们打晕你的。”

    子项双手盘臂,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你、你们是谁?”

    无疾颤声问道。

    “我们是谁?”

    “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

    子项大言不惭地说。

    “你说谎。”

    “你们是楚人?”

    子项试探地往前迈出一步,道:“楚人怎么了?”

    “楚人就不能救你了?”

    无疾下意识往塌里退了退,回道:“这是绛都,你们几个楚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嘿!你这白眼狼,怎么说话的呢?”

    子项气不顺道:“什么叫混进来的?”

    “爷爷我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如若不然,还得你们国君亲自来迎。”

    子项性子本就善变,火星子似的一点就炸,此番又踩在他的痛脚上,自然没给什么好脸色,凶神恶煞,胜似匪盗一般。

    无疾显然没见过这般穷凶极恶的“狂徒”,素来独自过活的他,也不大明白世道的险恶。

    他被子项的口出狂言吓住了,半天出不来声。

    子项见状,正欲反唇相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