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素萋再也看不t下去,出言制止了他。
“子项,少说两句吧。”
“啧,怎么就叫我少说两句?你听听,他方才说的那些是人话吗?真是狼心狗肺、不识好心。”
“明明是我们哥几个救了他,他倒好,不但不感恩戴德,还歧视起我们楚人来了。”
“谁给他的胆子?晋人了不起吗?晋人就能像他这般狡诈无赖、含血喷人吗?”
子项越说越起劲,张嘴就像泄洪似的滔滔不绝。
素萋拿他没办法,毕竟他们若敖一族也只听子晏的。
她一个莒人,何来的立场约束他们。
她只得闷头不理,走到无疾身边,柔声宽慰道:“你别听他的,他这人就是嘴巴坏,心肠还是好的。”
无疾别过头,只当耳旁风似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看到了,不是我脾气差,就他这态度,谁见谁闷火。”
子项仍在唠叨。
“一会儿子晏来了,准把他头给拧掉,你就等着瞧吧。”
素萋从小与无疾朝夕相处,自是对他的性子了若指掌。
他向来惧生,却也柔善。
不会伤害别人,却怕别人伤害自己。
因而只得造出一副厚厚的盔甲,将自己全副武装。那些尖锐的刺,都是他保护自己的伪装。
她继续耐着性子道:“无疾,这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没承想,无疾只是一脸冷漠道:“女子,你认错人了。”
“我是赵晦。”
“不是你说的那个无疾。”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子项火上浇油。
“人家根本不领情。”
“只我们在这一头热呢,千里迢迢跑来绛都,闹得人疲马乏的,也不知为了什么。”
子项的话,素萋全然充耳不闻。
她目光灼然地看着无疾,正色道:“我知道你心有怨念,也知道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会同你计较,无疾,我只是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无疾也严词厉色道:“都说女子认错人了,便是认错人了,一再追问,又有何意?”
他说着,就要起身下榻,口中不忘说道:“如此叨扰得久了,多有不便,先行告辞。”
“唔——”
他刚一动弹,就牵扯了后背的淤伤。
那道道闷棍砸出的伤痕,疼痛分明,牵动四肢百骸,令他猛然又跌了回去。
素萋赶忙扶住他的胳膊,用身体的力量支撑他坐起身来。
他疼得头冒冷汗,汗水沾湿了身上的衣衫。
“还说你不是无疾,你要不是无疾,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些棍子。”
无疾颤着牙关,强忍痛意。
“女子误会了。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今夜若非是你,换作哪家的女子,我也会舍身相救的。”
“你才是说谎!”
素萋压根听不进去这些,只用一招抓住无疾的胳膊,掀开袍袖,露出纤瘦的手臂。
他不会武功,又因受伤而动弹不得,无奈只能任她摆布。
在那白皙到有些透明的皮肤上,一道狰狞、陈旧的伤疤横陈在上。
那是一道粗狞的刀疤,是被锋利的刃划破后留下的痕迹。
是他与她之间的一条纽带。
那一刀,出自音娘之手。
也是他和她初次相见时,他舍命为过她的证明。
“你分明就是无疾,这伤,我都还记得。”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温热。
无疾亦是低下头,沉默着始终不语。
子晏不知何时也进了屋里,抬眼看见素萋神色不对,径直走到她身边。
他刚想转过她的肩膀,好让她面对自己。
只这一瞬,无疾那双干瘦到有些脆弱的手,却不顾一切地牢牢抓住了她。
不知怎的,那双通透的浅眸中浸满了畏惧,可纵是如此,他依旧不肯示弱地直视子晏,眼神中的畏惧也逐渐转化为恨意。
“你为何会和几个楚人在一起?”
他语气生硬,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
子晏不动声色地收紧眉头,冷声反问:“你说什么?”
无疾又一次重复道:“素萋,你为何会跟这几个楚人在一起?”
子项闻声跳脚,不甘示弱道:“我、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楚人是杀你父母了吗?”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当心爷爷我……”
“噌——”
子项话还在嘴里,只听铿锵一声脆响,剑锋顺势而出,眨眼架在无疾的脖颈上。
子晏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你再说一遍?”
第96章
素萋搭住子晏的手腕,说道:“你先别急,让我再问问他。”
子晏冷哼一声,收回剑身,却依旧负手立在素萋身旁,寸步不离,只有表情多了几分缓和。
素萋继续问无疾,道:“你分明就还记得我,又为何要装作素不相识?”
无疾慌忙垂下头,眼神有些闪躲。
许是看出了他的顾虑,素萋好言相劝道:“你不用怕,他们几个都是好人,一路与我同行至此,尽心护我周全。若是没有他们,只怕我还到不了这绛都来见你。”
无疾摇头道:“我并非是怕他们几个,我是……”
说到这,他硬生生顿住了,再没开口接下去。
素萋道:“这里除了他们,也再没旁人。”
想了想,她还是又补了句:“先前跟在你身边的那些晋人都不在,我们只将你带了回来。”
无疾浅瞳一闪,忽而又确认道:“当真只有我一人?”
“那些人……没跟来?”
素萋不明其中缘由,顾及此事也许无疾另有隐情,想来不便与她细说,于是她也没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无疾的神情这才从警惕转为担忧,问道:“你怎么会在绛都?还和几个楚人同行为伴。”
“公子人呢?”
“你不是跟他走了吗?”
提到公子,素萋心中一阵莫名酸楚,她稳住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公子是齐人,自然是留在齐国了。”
“那你为何没一同留在齐国?”
无疾又问。
“我又不是齐人,哪有留在齐国的道理。”
“我走的那日说过会回去,还让你等我,我总不能言而无信。”
素萋从怀里抽出一块碎布,上头是用烧黑的木炭灰画出的“晋”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这个,不是你特意留给我的吗?”
无疾道:“是我留给你的不错,可我以为你会与公子一起回去,若有公子同你来晋国,我也能安心。”
“他是齐国的公族,想必纵使晋国的国君,也不会轻易为难他。”
他叹了口气,万般哀叹道:“何曾想,你竟一个人千里迢迢来了绛都。这晋国内外危机四伏,你单枪匹马、孤身闯入,倘若……”
“唉,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单枪匹马、孤身闯入?”
无疾话还没说完,子项就打断了他,愤愤不平道:“我们几个难道不是人吗?”
无疾斜了一眼子项,说道:你们几个楚人还不如不来,晋人有多仇视楚人,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你们跟在她身边,才更易叫她招致危险。”
“我说你这人怎能如此不识好歹?”
子项撸起袖子就要动手,高声斥驳道:“若非有我们哥几个,你还不定能见得到她呢。”
眼见两人越争越凶,子项急得面红脖子粗,无疾虽不多言辞,却也气势不弱。
素萋束手无策,只得朝子晏拼命使眼色。
子晏心领神会,转头一把薅过子项的肩膀,将人连推带拉的送了出去。
子章跟在最后,把一直杵在门外不敢冒头的贵宝一并拖了下去,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终于,屋里只剩下她与无疾。
幽静,安宁。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从前他们一同在竹屋度过的那些日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她与他之间,好似从未有过的陌生。
她该叫他无疾,还是阿狐,亦或是……赵晦。
她心里没有答案,张嘴也不知该如何去问。
许久,还是无疾先开了口,他说:“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如今没有外人,我也没必要瞒你。”
素萋点点头,问道:“你为何会来晋国?”
无疾自嘲一笑,勾起的薄唇显得有些苦涩。
“我本就是晋国的少君,回到晋国也是理所应当。”
“你真是晋国的少君?那个什么中军将的儿子?”
素萋几乎不可置信地问:“你母亲不是白狄人吗?你如何会是晋国的少君?”
“谁告诉你,我母亲是白狄人?”
无疾问。
素萋深呼吸一口气,说:“公子。”
无疾冷笑着摇头:“他只说对了一半。”
“我母亲是狄人,却不是白狄,而是赤狄。”
赤狄。t
就是那个攻入卫国,在都城朝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赤狄。
也是那个让卫国险些灭国,举国上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