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不语,只是默然看着他。

    看着他的目光始终在紫珠鼾睡的容颜上流连忘返,看着他眼底映出微红,眸中泛起水光。

    “素萋,我有孩子了。”

    他几近哽咽,颤动的喉头不可抑制地翻滚着。

    “是我和你的孩子。”

    “素萋……”

    “我做父亲了。”

    他说着,倏然抬起闪动的目光,看向她。

    猝不及防地,一滴泪遽然滑落,他飞快别过头,抬袖沾去,清了清嗓。

    “君上……这是怎么了?”

    她鲜少见他如此感性,更是从未见过他眼泛晶莹。

    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没有人该有的情感,不知何为真情,何为深念。

    也不,也不是从未见过。

    一次是她要离开。

    他抱紧了她,落了一滴在她腰间,她只觉那陌生的水珠炙热滚烫。

    还有一次,是她醉酒,误将他认作子晏。

    那时,他也落了一滴。

    只是她醉得神志不清,视线迷蒙,还当是梦里的幻觉。

    这一次,却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这一滴,不是不甘、不是委屈。

    是庆幸、是感动,是发自肺腑地……

    “高兴。”

    他眸光碎裂,却笑得格外明丽。

    “我这是高兴。”

    “君上不怪我吗?”

    她不知为何,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他。

    “怪你什么?”

    他问。

    “怪我……瞒着你。”

    “不怪、不怪……”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把头摇得频繁。

    “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你?”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语气慢悠悠的。

    “可紫珠她……”

    “并不知情。”

    说完这句话,他那只刚想抚摸紫珠脸颊的手蓦然抖得不成样子,惶惶然又缩了回来,紧紧地攥握在一起。

    直至骨节发白,掌心微红,也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没事。”

    “没关系。”

    他艰难地勾起唇角,艰难地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来日方长。”

    “不急、不急……”

    她点点头,像他先前那样,伸手攀上他的双肩,却不收紧,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拍得极轻、极缓,若有似无,仿如薄羽。

    他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缕纤长的碎发垂落脸畔,遮住了闪烁的双眸,却遮不住他微潮的眼角。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有些话……

    说,不如不说。

    说了也只会叫人难过,徒增伤心罢了。

    总归,世事难论是非对错。

    过往的那些。

    究竟是他对不住她多。

    还是她对不住她更多。

    如何评说?

    自是难以t评说。

    因而,不如不说。

    不说。

    她打定主意,什么也不要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就好。

    亦如他从前那般,在她困苦难捱的时候,默默地陪伴着她,给予她力量,给予她前行的勇气和义无反顾的决心。

    她不说。

    可他却偏要问。

    默了好久,他终归是问了。

    他问:“是为了惩罚我吗?”

    她依旧不曾开口。

    他又问:“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吗?”

    “还是更久?”

    她沉沉道:“没想过那么多。”

    她到底,还是骗他了。

    不愿说出半句真话,哪怕一个字也不愿。

    她知道,真话伤人。

    因而不愿伤他,因而还是不说。

    她不会告诉他。

    瞒着他,是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瞒着他,是因为她无法背叛子晏。

    她在楚国,是子晏的妻子。

    她不能让孩子做个身世不明的人。

    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留人把柄,受人指摘。

    只要子晏愿意,那便是她与子晏的孩子。

    与任何人无关。

    可一旦面对他。

    她如何都狠不下心来。

    如今,再次面对他。

    她早已弄丢了自己的心。

    至少,在这一件事上。

    她不能背叛子晏。

    既不能,也不想。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下颌贴在她的脖颈处,莹润的眸子粘湿了颈间温热的皮肤。

    “素萋,我知道,你还恨我。”

    他声线低沉,每说一个字,就更低一分。

    仿佛要低进尘埃里,仿佛是渴望她的垂怜。

    他说:“可我真的……”

    “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给我个机会。”

    “行吗?”

    他的双臂缠紧了她,缠住她的腰背,缠住她的发尾,好似要将她彻底融化。

    “真的不一样了。”

    “我有你。”

    “有紫珠。”

    “我是一个父亲了。”

    “我从此,再也不是孤家寡人。”

    她蓦地感到颈边滚烫,灼烧燎人,凝滞无声。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断断续续地问她。

    “你能不能……”

    “让紫珠叫我一声……”

    “再说吧。”

    她打断他未能言说的那两个字,沉缓地抚上他的后背,沉缓地拍着他,也沉缓地不再说一句话。

    有些事,在她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姊姊的事也好,子晏的事也罢。

    这些过往种种,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法。

    她总得为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寻个交代。

    他也总得为从前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以后,那便……

    再说吧。

    从那日起,他便日夜陪在紫珠身旁。

    端汤奉水,试温喂药,都是他一人亲力亲为。

    每日忙完朝政之事,转头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一个眨眼,那人又不见了。

    他慌得紧。

    批起文书来也比往常快上许多。

    后来,干脆不做不休,命人将成捆成担的竹简都送来此处。

    他就在那榻边布了一方小案,案上再点一盏微弱的油灯,就那样弓腰坐着,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蜷就是一天。

    夜里也不让旁人靠近。

    红绫不行,旁人更是不行。

    唯有素萋可来。

    来了也不让她做别的,只要她安静地坐着。

    他去喂水、擦脸、翻身、尝药……

    他可做得勤快,半句埋怨也无。

    但他到底是个君上。

    从小便是环台的公子。

    纵使幼时过得再苦,再无人道,又哪里要他做过这些?

    粗手笨脚,说的便是他当下这副模样。

    也不知熬了几宿,眼中又红又肿,眼底又乌又青。

    人熬瘦了,衣袍也熬松了。

    那双润玉般的双手,不知何时竟被燎起了一手泡,颗颗分明,血色饱满。

    他就握着这一手泡,握得频频颤抖,涔涔冷汗,却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笔。

    是啊。

    他可是一国的君上。

    在这齐国,这天下……

    谁都能停。

    唯有他不能停。

    素萋不是没有劝过,可劝也没多大作用。

    他会说:“我是紫珠的父亲。”

    “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还会说:“我欠了她七年。”

    “只赔这几日几夜,哪够还清。”

    她一开始也只是听着,后来听着听着,竟也禁不住流出泪来。

    或许她这一生过得苦,但她把苦都吃光了,便能换来紫珠的幸福。

    紫珠是幸福的。

    从前有子晏爱护。

    如今有他的爱护。

    只要紫珠幸福。

    她再苦,也都值得。

    离宫事变之后,他曾修书报呈周王室,说鲁国夫人蓄意刺杀公族,被公卒甲士当场射杀。

    周天子闻讯下诏,不痛不痒地批了几句,回头又送了些尊贵礼器去鲁国以作安抚,这事也就轻轻草草地过去了。

    也是。

    如今他权势滔天。

    又是天下的霸主。

    哪怕远在洛邑的天子,也得看他几分颜色。

    只是关于公子沐白之死,上呈的文书中却只字未提。

    素萋好奇问起。

    怎料他语出惊人道:“他没死。”

    “没死?”

    “没死!”

    “那尸首是从何而来?”

    那一日,她分明看得一清二楚。

    公子沐白遍体鳞伤地躺在其母鲁国夫人怀里,浑身僵硬,早没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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