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往高处去,沿着攀援而上的白玉长阶,踉踉跄跄,蹒跚而行。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

    她手脚并用,一步步爬上冰凉的玉阶,又一次次被凛冽的寒风吹倒。

    深秋,环台的风真冷啊。

    她许久未出,几乎要被这呼啸的风一并卷走。

    她顾不上松散的发髻,顾不上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袍,就那么坚定不移地爬,不顾一切地爬,拼了命地爬。(高分神作推荐:春竹书屋)

    她一边爬,一边想,可怎么也想不通。

    真的一点也想不通。

    不过区区半月。

    他怎么会受伤?

    又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

    他不是武力高强,身手不凡的吗?

    究竟是谁伤了他?

    金台闯了刺客吗?

    她为何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那些守宫甲士难不成都死光了吗?

    如何会护不住他?

    刺客是从哪儿来的?

    又是谁派来的?

    鲁国来的吗?

    是为了报仇吗?

    还是公子沐白卷土重来,要与他一争高下?

    难怪,难怪他最近都不来环台。

    不是因了不想见她。

    也不是因了避着她。

    他在养伤。

    他受伤了。

    伤得极重。

    可能就快……就快……

    不久于人世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想些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实的虚的……

    想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

    想死了的人,却不想活着的人。

    他说的没错啊。

    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比。

    她真蠢。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若还有机会,她一定要把想说的话都同他说清楚。

    也要好好问问他。

    他心里的,到底是姊姊,还是她。

    跌跌撞撞地走到金殿门口,巍然矗立的殿门外,几排公卒持刃握戟,甲胄锃亮。

    竟无一人拦她。

    她扑通一下撞上殿门,抬手正要叩响,身旁突地冒出一小寺,筛糠似的跪下。

    “夫人晚些再来吧,君上方才睡下。”

    不行啊。

    不能睡。

    绝不能睡。

    若是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会像信儿那样。

    再听不见她想说的话,也再无法回应她。

    她说什么也不肯走,寸步不离地伏在冰冷的门上,不停地敲打,敲打……恨不能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敲打。

    那小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止不住地哀求。

    “夫人请回吧。”

    “夫人快快请回。”

    “君上许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切莫搅扰了君上。”

    “别睡!”

    “不要睡!”

    “不能睡!”

    她不断地叩门,把门叩得如雷声作响。

    她学着紫珠的架势,拖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

    喊他的字,喊他“郁容”,而非“君上”。

    “郁容!”

    “郁容,你见见我。”

    整座金殿都回荡着她失控的呼喊,她盼着这样就能将他唤醒。

    一旁的小寺再不敢出声,一众士卒依旧顶着铁面,默然伫立。

    她哭喊得久了,没了力气,跪伏在地上,仍旧双手扒着门槛,不肯撒开。

    “这么多年……”

    “你等了这么多年,难道说放就放了吗?”

    她低喃着,不知是要说给殿内的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只是不管不顾地说,不去想他能不能听见,或有没有听见。

    此一刻,她都不想。

    她只想告诉他。

    “素萋来了。”

    “素萋……”

    “念你。”

    顷刻,殿门豁然大敞。

    她被猛然拖入一个怀抱,旋即,铺天盖地的吻立时将她吞没。

    他吻着她。

    吻得强蛮有力,吻得步步紧逼。

    似是热烈的回应,亦似是绝对的占有。

    唇齿倾轧之间,仿佛将积压已久的苦闷,尽数倾泻。

    他捧起她的脸,额间相抵,嘘声喟叹。

    “谁说我要放了?”

    “我永远不会放。”

    她蓦地鼻尖一酸,问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那句话。

    “这些年来,你心里……”

    “一直是你。”

    不容她问完,他未有半分迟疑地回了她。

    “从初遇你的那一眼起,一直都是你。”

    “素萋。”

    一直都是她。

    是素萋。

    不是姊姊。

    不是素杏。

    是她。

    素萋。

    她瞬间红透了双眼,抬起一双莹莹泪目,望向另一双泛着潋滟柔光的瞳眸。

    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侧吻上她的耳畔,柔情蜜意地问她。

    “那你t呢?”

    她沉吟,不肯答。

    他放轻语调,放得又缓又低,似是恳求一般。

    “从前我很笃定。”

    “可后来,我却怎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你的心思。”

    “也看不清你心里有谁。”

    “告诉我,好吗?”

    “告诉我……”

    “你的心里……”

    “有没有我?”

    她绯红的双颊,深深埋进他怀里。

    淡淡地、轻轻地,只说了一个字。

    “有。”

    第184章

    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把他推进殿里,飞快合上门。

    后背抵在门上,她半曲着身子,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紧张得呼吸困难。

    适才想起这殿外那么些人,料想方才也都看见了……

    登时羞得面红耳赤,赧颜汗下。

    那人倒是一副寻常模样,直挺挺地立在面前,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

    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清楚地道:“放心好了,没有孤的指令,他们眼睛都不敢歪一下。”

    她斜眼瞪他,羞恼斥道:“没有眼睛还有耳朵,没有耳朵还有嘴巴。”

    “君上就能保证他们一眼都没瞧见,一丝动静也没听见,一个字也不会说?”

    他轻巧地笑了,那微微勾起的唇线恰到好处,甚是耐看。

    “那倒也不能保证。”

    他艰难地抿平嘴角弧度,强忍笑意道:“谁让你在孤的殿前哭天抢地,这下可好,明日宫里定不缺谈资。”

    “让孤想想,他们会说什么呢?”

    “该是会说……”

    “啊——”

    他抚掌惊叹了一声,故作夸张地道:“有一夫人倾慕君上,用情至深,不可自拔,不得已思念成疾,于众目睽睽之下求见君上,袒露心声,妄求垂怜。”

    “当真是可怜可叹,呜呼哀哉。”

    “吕郁容!”

    她怒发冲冠,恨不得咬牙嚼齿。

    回想与他相识多年,她怎不知他竟有如此登徒浪子的一面,更不知他竟孤高自赏到了如此不要脸皮的地步。

    真是可恨。

    可恨极了。

    因而她一时气急,竟也胡言乱语起来。

    “谁倾慕你了?”

    “我乃楚人之妻。”

    “岂容你、岂容你……如此羞辱。”

    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也不管这话能不能说、可不可说,更不管这话激不激人,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只是想说。

    这一瞬,这一刻,这个当下。

    她非要挫挫他的戾气不可。

    可他呢?

    他又是个什么反应?

    只见他不怒反笑,俯身垂头,在她唇畔落下大胆一吻。

    柔唇轻触着她细腻的馨香,舌尖**着她丝滑的口津。

    这吻,又绵又长。

    久久不离。

    这吻使她心神俱醉,骨软筋麻。

    这吻使她魂灵滚烫,灼烧殆尽。

    她不可自控地回应他。

    回应他,这热烈而又痴缠的一吻。

    他轻轻贴覆着她的唇,低声呓语。

    “楚人妻?”

    “楚人妻便是如此热情回应孤的吗?”

    他抬指挑起她的下颌,迫她看进自己一双摄人心魄的深眸,淡淡地道:“谁说你是楚人妻?”

    “谁看见你嫁给楚人?”

    “素萋不乖。”

    “竟会胡说。”

    “孤不认。”

    “不认你这楚人妻。”

    “你也休想要孤认。”

    她白了他一眼,气恼半晌,听了这番话,竟怎么也恼不起来了。

    明明是一番颇为挑衅的话,一番只用来讥讽她的话。

    孤来孤去,偏在她面前摆那套国君的架子。

    该是招人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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