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怎的,她却恨不了。

    既恨不了,也恼不了。

    不仅不恼,还莫名泛起几分酸楚。

    原是他这话,本就带着酸,但要一说,直叫那听的人也跟着酸了心。

    她惆怅惶然,不知该如何争辩。

    并非不懂争辩,而是不想争辩。

    不想同他争。

    不想再说半句触伤他的话。

    见她默然不语,他也有些慌了神,心急火燎地据理力争。

    “如今整个金台,谁不知你是孤的夫人?”

    “你方才可说了。”

    “你心里有孤。”

    “不能抵赖。”

    她敛眉,斩钉截铁道:“我没想抵赖。”

    “方才,谁让你先拿我取笑。”

    “好好好,不取笑。”

    他连忙叠声应下,藤蔓似的缠上她,紧紧将她缚在怀里,左摇右摆,前扭后晃。

    “我知你说的,那都是气话。”

    “我不往心里去。”

    “只要你心里有我。”

    “我便知足了。”

    “只要你心里有。”

    “便是……”

    “我的夫人。”

    她蓦地,眼眶又起一阵热意,窝在他胸膛,闷不吭声地点了个头。

    他看着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神色情动,喉头发紧。

    “素萋。”

    他沙哑着声音唤她。

    “嗯?”

    她懵懂无措地抬起头。

    “你……”

    他说着,双手愈发肆无忌惮,一手顺势探入她的衣袍,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挪向她的腰后。

    等等!

    另一只手?

    她倏地一把抓住那双在身上趁机作乱的手,蒙头问道:“你、没断手啊?”

    “断手?”

    他亦是莫名不解地锁紧了眉,只问:“好端端的,怎么会断手?”

    “这、不是……”

    她懊恼地挠头,左顾右盼,百思不得其解。

    好似难以置信,一个闪身撩起他的两边袍袖,定睛仔细打量。

    左边,一条精壮有力的胳膊。

    右边,一条精壮有力的胳膊。

    两边都是精壮有力的胳膊。

    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

    什么也没长,什么也没断。

    莫说是断,就连块新鲜伤口都没有。

    唯有右臂上的一块陈年旧疤,是她从前抵抗他强行时,用匕首划下的。

    历久经年,那伤疤却仍旧清晰如昨,深刻显眼。

    她本能地撇开视线,不再去看那道刺目的印记,沉着声道:“紫珠说你的手断了。”

    “满身是血。”

    “我才来的。”

    “紫珠?”

    他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忽地扑哧一笑。

    “你回去可再不能罚她。”

    “为何?”

    她困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她便愈是心急,险些原地跺起脚来。

    他笑了许久,总算笑累了似的停了下来,捋着气道:“多亏了紫珠。”

    “还是女儿向着父亲。”

    她目不转睛地瞪他,用眼神警告他别再卖关子,她的耐心可是极其有限的。

    他捋顺了气,这才平心静气地开了尊口。

    “我没断手,不过确实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伤的?”

    她横眉问他。

    他道:“那日你从梯上摔了下来,我赶得急,一时没站稳,撞上了上去。”

    “左肩微肿了些,这许久也快痊愈了,还留了些淤青罢了。”

    哦,对了。

    那日,她去东殿的耳房见姊姊。

    浑然不觉站上那陡峭的木梯,又浑然不觉地从那木梯上摔了下来。

    当时,正是他及时赶到,从背后急急接住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他护在她身下,以血肉之躯做垫,只为护她周全。

    那木梯极高,直抵房梁,她从那高处坠下,怎能安然无恙。

    就算他舍身相护,她依旧撞伤了头。

    既然如此,他定然也伤得不轻。

    她怎么就疏略了?

    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自怨自艾、万念俱灰的心情。

    却不记得他离开时,那始终垂落在身侧,分毫未动的左手。

    她怎么就忘了?

    他的左肩曾中过一箭。

    那一箭是她亲手射的,没入骨缝的箭头,亦是她亲手拔出来的。

    那箭痕留下的伤口有多深,她心知肚明、了若指掌。

    如今再伤及此处,又怎能轻易愈合如初。

    可他却什么也不说。

    一个人挨着。

    一个人受着。

    她追根究底地问,他也只是避重就轻。

    或许,亦如紫珠说的那般,他只是不想要她难过,因而什么都自己默默承受。

    他一向如此。

    隐忍沉敛,从不于人前示弱。

    她心忧如焚,心如刀绞。

    半晌,缓道:“你脱下来,我看看。”

    “不必了。”

    “脱!”

    “哦。”

    他怏然垂下眸子,跪坐于地,转身褪下身上衣袍。

    殿中光线明亮,窗外斑驳的光影投来,柱下的九枝铜灯尽情燃烧,日光与火光交织一处,一同落在他宽阔平坦的后背上。

    那背肩的左侧,泛了乌色的淤痕犹如浓聚的云雾,散不去、化不开,盘布在润白肌肤的边缘,显得泾渭分明。

    她忽地眼底一热,颤抖着指尖,去触碰那令人心颤的伤痕。

    “嘶——”

    他没忍住,从唇边溢出一丝冷嘶。

    “疼吗?”

    她轻轻地问。

    他摇摇头,眸中透出坚毅。

    “不疼。”

    话音刚落,她抬手扬起一阵掌风,往那淤痕的正中卯足了劲,甩下一道狠厉的巴掌。

    啪地一声,巨响。

    清脆嘹亮,震耳欲聋。

    他登时绷紧了背,半伏着身子歪在地上,明明疼得汗流浃背,浑身痉挛,却仍旧拧紧了眉头,不t发一声。

    可以。

    他倒是把硬骨头。

    来日若上了战场,轻易不肯降敌。

    她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抬手又要痛击一掌。

    这一回,他反应极快,利落扭身握住她的皓腕,同时折起右手去挡护左肩上的伤。

    “素、素萋。”

    他结结巴巴半天,到底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果真,笨嘴拙舌极了。

    每每见了她,哪还有半点君上的模样。

    他敛着她的眸子看了片晌,悻悻地收回手,低声下气道:“打吧,想打就打。”

    “打到你不气我、不怨我。”

    “心满意足为止。”

    说完,依旧背过身去,咬紧牙关,挺直背脊,硬生生地运足一股气。

    她挑起眉梢,冷嘲热讽地问他。

    “君上还疼吗?”

    他蓦然道:“疼。”

    “疼还受着?”

    他道:“疼也受着。”

    “我欠你的。”

    “都该受着。”

    第185章

    他寥寥几语,却让她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的那些苦闷,尽数烟消云散。

    从前笼罩着她的那些愤懑、沉郁、不甘、怨怼……也都一并在此时荡然无存。

    她斥不出一句,也再下不去手,茫然收回动作,闷闷地问:“为何不同紫珠说清楚?”

    “如何说?”

    他长叹一声。

    “她那日哭得厉害,只信自己看见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也没法子。”

    “所以呢?”

    “你就诓她,手断了?”

    她义正言辞,万分愤慨,只替紫珠觉得不值。

    “我没有诓她。”

    “我如何会诓她呢?”

    他急忙转过身,辩解道:“那日医师前来为我治伤,她来得正巧,门外小寺也都不敢拦她,这才叫她一头闯了进来,看见了不该看的。”

    她疑道:“只是治伤?”

    “那一地的血,是从何而来?”

    “哪儿来的血?”

    他低低地笑了。

    “没有血,一点一滴也没有。”

    “都是她看错了。”

    “什么?”

    “就只是……看错了?”

    素萋神情惊诧,简直不敢相信。

    他慢悠悠地点头,慢悠悠地开口。

    “她这个年纪,哪分得清许多?”

    “见是红的,非说是血。”

    “那不过是医师带来擦拭患处的药酒。”

    她顿时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道:“可她还说到处都是、满地都是,说得和真的一样。”

    他哂笑道:“这倒是真的。”

    “她跑得急,把门撞得哐当作响。”

    “医师正用药酒替我揉搓淤伤,叫她猛地一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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