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抖,整罐药酒全洒我身上了。”

    细听至此,她适才缓过神来,原是一场误会。

    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直到此时,才堪堪安定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道:“她尚小,心里藏不住事。”

    “一直惦记着你。”

    ‘你可知道?’

    他微微一笑。

    “知道,都知道。”

    “我不仅知道她惦记我。”

    “我还知道,你也惦记我。”

    她嘴硬道:“少往脸上贴金。”

    他仍是笑,无视她的嫌弃,自顾自地说:“你若是不惦记我,就不会往金台来,也不会哭着嚷着非要见我。”

    她板着脸,不去看他,心里却是愤愤不平。

    既是愤愤不平,也不知该怪谁。

    不该怪紫珠没有分辨清楚,正如他所言,紫珠还小,一时急火攻心,两耳如同灌风,哪能听得进去。

    再说她自己。

    更不该去怪。

    她知道,若是不来,万一他的伤势是真,她定会追悔莫及,抱憾终身。

    因而,也不能怪自己。

    那便怪谁?

    要怪,也只能怪眼前此人。

    怪他让紫珠瞒她。

    怪他不使人来把话传清楚。

    怪他令她白白担心一场。

    怪他放任她在金殿门前不顾形象。

    怪他害她丢人现眼。

    怪他,都怪他。

    可眼前人呢?

    眼前人显然大不一样。

    不仅没有半分歉疚之心,反倒窃窃自喜,洋洋得意。

    也是。

    此事在他而言,不是坏事一桩。

    不光不是坏事,还是一件好事,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若不是她义无反顾地来了。

    他不知何时才能知晓她的心意。

    更不知何时才能与她再续前缘。

    因而,这果真是一件极好的事。

    幸亏还有紫珠。

    想必父女连心,断然不假。

    见他喜不自胜、喜上眉梢,她定要好好盘问盘问,才不能让他轻易尝了甜头。

    于是,她沉着脸问:“我问你,为何不去环台?”

    “可是不想见我?”

    他神色惘然地眨了眨眼,困惑不解地道:“不是你不想见我吗?”

    “我何时说过不想见你了?”

    她质问。

    “啊?”

    他疑了一声,又道:“那你为何会去东殿的那间耳房,还爬上那架木梯?”

    “你不是……”

    “你以为我想寻死?”

    她蓦然打断他的话,眯起眼睛睨他。

    “为了逃避你,竟要去寻死?”

    “难道……不是吗?”

    她无奈叹了口气,凛声道:“吕郁容,你太小看我了。”

    “我不会去寻死。”

    “不管遇到了什么,再苦再难,我都不会去寻死。”

    “我的命,是姊姊用她的命换来的。”

    “我不会踏上姊姊的那条不归路。”

    “也不会让姊姊白死。”

    他默然垂下头,眼角眉梢染上淡淡的忧悒,沉默良久,忽地怆然一笑。

    “是我小看你了。”

    “你是素萋。”

    “是韧劲十足的野草。”

    “没有什么能将你摧毁。”

    是啊。

    她可是一株野草。

    一株蓬勃生长的野草。

    一株生机顽强的野草。

    无论风吹雨打、烈火燎原,依旧能破土扎根,野蛮疯长。

    她是野草。

    不是杏花。

    他也清醒地意识到了。

    她逼退眼底潮气,俯身将落在地上的衣袍拾了起来,伸手披在了他身上。

    “天凉,快些穿上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牵至嘴边,轻盈地吻了吻。

    “素萋,我很庆幸能有今日这般契机,能同你把心中所思所想,一并吐露干净。”

    “你不会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

    “我有多想与你坦诚相待,有多想与你放下过往,破镜重圆。”

    “我不想对你说歉疚的话,我知道这样的话太轻、太薄,不足以弥补什么,也不足以改变什么。”

    “我只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

    “让我有了家人。”

    “有了你和紫珠。”

    “也谢谢你。”

    “让我终不再是一个人。”

    他也不会知道,她盼这一日,盼了有多久。

    盼他能亲口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盼她能亲耳听见他说这样一番话。

    为此,她盼得太久、太久……

    每一个午夜梦回,每一次辗转难眠。

    她都在盼。

    这一刻,她终于如愿以偿。

    不是幻听,不是梦境。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她耳中,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

    她心下怅然、怃然,亦是潸然。

    潸然低泣,眼泪止不住地淌。

    他拢紧了她,光洁的胸膛贴上她湿润的脸颊。

    她的泪痕,顺着他山峦起伏的肌理蜿蜒向下。

    她倏忽轻启朱唇,颤颤悠悠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说:“再过不久,便是紫珠的生辰了。”

    他幽幽叹道:“那该好好地过。”

    “你生她时,我不在旁。”

    “对你们母女多有亏欠。”

    “此事,我会命人隆重操办,你无须忧心。”

    “不是要什么隆重操办。”

    她飞快截住他的话,连连摆手,抬起头来看向他。

    “我是想说……”

    话说一半,她又蓦然顿住了,斟酌半晌,到底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说什么?”

    他放软语气,极尽耐心地等着她。

    她红了红脸,垂眉道:“紫珠生辰那天,我想是时候告诉她。”

    “她的生身父亲是谁。”

    “她又是谁的骨血。”

    是该告诉她的。

    也到了该告诉她的时候。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何况,她的亲生父亲仍在这世上。

    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

    残忍薄情,冷血自私的那个人,是她。

    她无权剥夺孩子向往父亲的权利。

    也无权剥夺父亲亲近孩子的权利。

    经过这次风波,她格外深刻地感受到了。

    紫珠与他之间,那种饱含温情,甚至超越血脉的牵连。

    亦是她不忍斩断,更不能斩断的。

    也难怪。

    他才是孩子的父亲。

    “素萋……”

    “你是当真的吗?”

    他颤抖着声线,几乎语不成声。

    “你当真愿意,让紫珠认了我?”

    “嗯。”

    她倾身,重新偎进他怀里,把头抵在他肩上,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她是你的孩子。”

    “也是你的紫珠。”

    他托起她的头,在她眉间轻柔一吻。

    “好,那都依你。”

    他沉缓地笑了,那笑里隐隐藏着几分欲坠的晶莹。

    她也淡淡地笑,笑着覆上他的唇,莽撞地探入他松垮的衣袍内里。t

    他压抑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沉沉问:“真要吗?”

    这回,总该轮到她拿他取笑。

    她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从他怀中出来,故作扫兴地道:“君上矜持,还是算了吧。”

    “不。”

    他急急按回她的腰身,让她再次与他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他紧紧地缠住她,用低哑的嗓音说话。

    “我就随口一问,也没那么重要。”

    “哦——”

    她故意扬长声调,狡黠地笑着,打趣他。

    “原来君上也是假圣人、伪君子。”

    他喘着粗气,回她:“我可没说过,我是圣人、是君子。”

    “素萋,在你面前。”

    “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男子。”

    “一个会因你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男子。”

    然而、然而……

    坚毅如他。

    她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卸下他的盔甲,打破他的伪装。

    让他方寸大乱。

    让他无处遁形。

    犹如此刻,随着愈渐加深的吻,彼此的喘息也愈加急促、浓重。

    他肆意地探着她的鼻息,掠夺着她的芬芳,近乎本能地索取。

    重心失守。

    随之倾覆。

    沉坠的那一刻。

    她微微仰起头,揉皱了手边散乱的衣袍。

    那铺展的衣袍上,既披散着她的发,也零落着他的发。

    两段墨黛长发交错缠绕在一起,亦如两团炽烈交融的灵魂。

    然他。

    情热如焚,意乱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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