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她。
身心俱融,与之同烬。
第186章
临近紫珠生辰,便是冬日了。
冬初,临淄的齐宫下起了连绵细雨,环台屋檐下的银铃被风雨摇响,如同女子的浅笑轻吟。
在这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中,夹杂着一阵孩童惶急的呼喊。
“母亲、母亲……”
紫珠甩开身边人,从廊下远远跑来,一头撞进素萋怀里,稳稳抱住。
“母亲,下雨了。”
她把小脸贴在母亲身前,瓮瓮地说:“紫珠好想回家。”
素萋转过头,看向廊外飘零的微风疏雨,一时晃神,竟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
这样的雨,这样绵延不断、生生不息的雨。
是楚地多见的。
亦是郢都每年入冬之时都会有的。
北地气候严寒,一向风骤雨急,鲜少有过这般绵柔的雨。
纵是临淄,也不例外。
目睹熟悉的雨幕,难免勾起思乡之情。
紫珠如此,她亦如此。
她抚摸着紫珠的额头,万般怜惜地说:“郢都,我们再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呀?”
紫珠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满脸天真无辜。
“郢都是紫珠的家。”
“紫珠为何不能回家呢?”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柔声道:“再也不是了。”
“往后,紫珠的家是临淄。”
“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紫珠茫然四顾,望向环台之外的浓稠阴霾,喃喃问道:“那父亲呢?”
“父亲怎么办?”
“紫珠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
“他还好吗?”
紫珠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心头直犯酸楚,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告诉她那个残忍又绝望的秘密。
她不想说,因而只好强颜欢笑。
“好呢。”
“他很好,也会一直陪着紫珠。”
她没有骗紫珠。
无论是远在天边的那个父亲。
还是近在眼前的这个父亲。
他们都会爱护紫珠、陪伴紫珠,
紫珠有着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这是紫珠的幸事。
也是她的幸事。
“那他还记得紫珠吗?”
“还会来接我们吗?”
她差点涌出泪来,强忍眼中湿润,没有直接回答。
“他一定还记着紫珠。”
“一定不会忘了我们。”
紫珠不再吭声,闷闷地靠在她身上。
“母亲,我好想他。”
“母亲也想他。”
那毕竟是与紫珠朝夕相处七年的人。
也是亲眼看她长大,陪伴她成长的人。
她怎会轻易遗忘。
又怎会轻易放下。
面对这般残酷的现实,素萋久经风雨也难以走出,何况紫珠一个孩子。
她能接纳吗?
她的另一位父亲。
思及至此,素萋不禁有些忐忑。
是夜。
她才将紫珠哄睡下,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
门扉微敞,溜进一丝料峭寒风,摇得火光灯影悠然颤动。
他急急忙忙在素萋身旁坐下,带来一身冬夜的寒凉。
方才坐稳,还来不及褪下披风,捂暖双手,便立刻招来身后的几名小寺,拱手呈上几只鎏金漆盘。
“素萋,你快看看,这些,好不好?”
小寺闻声,连忙掀开盘上红绸,跪伏着将盘中之物举过头顶。
“这是……”
她凝眸扫了一圈,但见盘中样样齐全。
既有金银翠玉制成的琳琅钗环,也有绫罗绸缎织成的冬袄秋袍,还有细腻柔滑的皮氅,精雕细琢的器皿,凡是日常所需,尽皆精美。
“是我为紫珠备下的生辰礼。”
他喜笑颜开地道:“你且过目,还有何欠缺之处,我再着人补齐。”
她随手拿起一件明紫色的小袍子,借着明丽的火光细细打量,轻轻揉抚。
那袍面上,银丝描绣的百兽纹,憨态可掬,栩栩如生,柔软锦缎在亮光下泛着水波光泽。
她轻声道:“君上费心了。”
“紫珠最喜紫色。”
“她定会十分欢喜。”
她从前也为紫珠亲手做过不少紫色衣袍,每件紫珠都极为珍爱,直至穿烂才舍得弃置。
可如此华贵的布料,如此精湛的绣工,却是不可多得。
她自愧弗如。
料想紫珠见了,定然欣喜若狂。
他宽心笑了笑,又道:“还有一张琴。”
“是百余年前,自商宫里流传下来的。”
“齐国历代公君都将其视作传世之宝,使专人精心养护,妥善修,如今不仅能弹,音色还极为动听。”
他说着,握紧了素萋的手,眼含期盼,言辞激动。
“我细细想过了,女儿家总得会些什么才好。”
“她若不喜读书,也不必强求。”
“抚琴擅音也是极好的。”
“那张琴,不如就留给她。”
“等她生辰一过,我便请来这天下最好的琴师悉心教导。”
她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面带润色道:“君上此番好意,怕是不行。”
“如何不行?”
他急切问。
她慢条斯理道:“紫珠不喜读书,更不喜抚琴。”
“那她喜什么?”
他忙又问。
“张弓射箭,纵马驰骋。”
“这些都喜。”
“还喜吃饴糖、捕蝴蝶、捉蜻蜓、放纸鸢……”
“放纸鸢……”
“对了。”
他猛一抚掌,惊道:“差点儿忘了。”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放整齐的帛布,递到素萋面前,示意她打开。
素萋接过帛布,轻轻抖散,竟在手中缓缓展成一只蝴蝶的形状。
两半蝶翼婀娜有致,以紫墨晕染,浮金粉填饰,绘出一朵朵清雅花卉,灵动飘逸。
“此乃君上亲手所画?”
眼前之物实在精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是第一次画纸鸢。”
“不是很顺手。”
他赧然道:“我也没仔细瞧过那小儿家的玩意儿,只得任凭想象。”
“太美了。”
她嫣然一笑。
“素萋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纸鸢。”
“那依你看,此物,会称她心意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神徘徊,神色犹疑,看着甚是惶惑不安。
素萋只觉想笑,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惘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回想起他当年召集诸国会盟,于百尺祭台之上会见各路诸侯,歃血立誓,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也从不曾如此张皇无措。
也许,正如他所言。
他在她面前,不过一个寻常男子。
在紫珠面前,也不过一个寻常父亲。
会忧心忡忡,会惴惴不安。
会忧虑孩子,不肯接纳他。
她宽慰他道:“会的。”
“不仅会称她的心意。”
“也会接纳她的父亲。”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笃定的话语,他才如释重负,紧蹙的眉心骤然松开。
少顷,他怃然叹道:“我虽画好了纸鸢,却不会编那其中框架,这可如何是好?”
素萋道:“此事好办,阿莲会做,改日我去东殿请教她。”
“君上已然画完了纸鸢,那剩下的便都交给我吧。”
“我是孩子的母亲,能与君上一同做成这只纸鸢,也算父母二人共有的一片心意。”
“如此甚好。”
他展颜露笑。
次日,素萋便带着那张画好的纸鸢仓促赶往东殿。
为了能给紫珠留下惊喜,她特意没带上她一道前去,只把紫珠托给红绫照料。
到了东殿,见过阿莲,说明来意,二人便围坐案前,细细忙活起来。
编扎纸鸢一事,看起来简易,做起来复杂。
没承想,那轻轻薄薄一张,竟暗含许多机巧。
阿莲教得仔细,素萋学得专注。t
一整日下来,又是削竹篾,又是绑竹枝,一不当心,手也划破了好几道。可那做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斜斜,极不对称,简直不堪入目。
阿莲劝她,此事急不得,熟能生巧。
她也知这其中玄妙,奈何只怕赶不及紫珠生辰。
因而,日日夜夜也做。
白日避着紫珠,让红绫带她出去玩耍。
夜里掌灯继续,趴伏在案前辛苦钻研。
纵使如此,她也不觉苦、不觉累,反倒心里甜滋滋的。
一心想着,待紫珠见到这只纸鸢,见到父亲母亲合力为她做的纸鸢,那孩子心里,该有多欢喜呀。
既是欢喜,那接纳他也是水到渠成。
如此,再多的付出也都值了。
她一连操劳了好几日,终于赶在紫珠生辰前一天,做出了一副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