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竹架。

    将画好的帛布绷在竹架上缝牢,一只如梦幻般唯美的紫蝶傲然呈现。

    她甚至等不及放飞一试,抓来一块布把纸鸢盖上,拿起就匆匆往金台去。

    入了冬,环台的风愈发冷了。

    万千落叶从枝头盘桓而下,不久,只剩光秃秃的一片。

    寒风拂面,夹着若有似无的雪子。

    绵密的雪随风飘洒,落在白玉阶上,化作湿滑的水痕。

    她拢紧氅袍,不顾脚下雪水,踉踉跄跄,步子迈得愈发急了。

    来到金殿,侍奉君前的寺人们大多都认得她,因而无人敢拦。

    她兀自走过檐廊,径直去往他平日的理政之处,甫一走到门前,堪堪停住脚步。

    一道凛冽的争吵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君上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我便打马回楚国。”

    这是……楚公主芈仪的声音。

    听上去有些气恼,愤愤然,也不知所为何事。

    “要走就走,谁也不拦你。”

    是他的声音。

    冰冷、清寂,几乎没有一丝感情,正如这冬日里扑面的风,叫人听了遍体生寒。

    “君上!”

    芈仪猛地一跺脚,随着砰一声响,继而扯开纤细的嗓音怒吼。

    “八年了!”

    “自我入齐宫,已然八年了。”

    “这八年来,我不与周王姬争位分,不与素萋争宠爱,既不惹是生非,也不多疑善妒。”

    “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君上呢?”

    “君上就是如此待我的?”

    与芈仪的崩溃相比,他却显得格外平静,依旧不疾不徐,平静反问:“孤何曾薄待于你?”

    芈仪冷声道:“君上是不曾薄待于我。”

    “但君上也不曾厚待过我。”

    “我原是想,急不得,凡事总得慢慢来。”

    “可我费尽心思,等来了什么?”

    “足足八年,君上的心哪怕是冰做的,也该叫我捂化了。”

    她说到这,语调忽然迟缓下来,变得又重又沉,似是在哽咽、伤叹。

    “我知你心里没我半分。”

    “我也不求你心里有我。”

    “我只求,你我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这最后的体面,却是君上亲手打破的。”

    他不禁冷笑,漠然道:“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听不懂好啊。”

    芈仪自嘲地笑了,边笑边道:“既是听不懂,那芈仪今日非要同君上摊开来、说清楚不可。”

    “君上明知我与子晏哥哥从小青梅竹马,视之如兄,情同手足,君上却仍为一己私欲,不惜将他置于死地。”

    “如此,置我于何顾!”

    “嘭——”

    旋即,拍案之声重重响起。

    只听一人勃然大怒。

    “住口!”

    “滚!”

    第187章

    “我偏不滚!”

    芈仪气极了,愠怒之下喊出口的声音愈发大了,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君上既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

    “孤做了什么,都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亦是冷峻反驳,那声音如甲戈相撞,冷得低入谷底。

    芈仪道:“是!君上乃齐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自然轮不到芈仪来指手画脚。”

    “但君上可别忘了,芈仪也是楚国的公主,并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君上当年与楚国立下盟约,缔结姻亲,如今却背约弃誓,暗中引援他国,一同针对楚国。”

    “此般非君子所为,难道还要芈仪坐视旁观,置之不理吗?”

    “芈仪身为楚国公主,绝做不到!”

    他沉声片刻,冷冷道:“此乃孤的军国政事,与你一个楚人何干?”

    “好一个军国政事,当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今日的芈仪好似怒火缠身,入了疯魔,铁了心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因而不管不顾,直言犯上,凛道:“君上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君上就敢摸着良心说,子晏哥哥的死和君上没有一丁点关系吗?”

    她随即冷笑一声,又道:“旁人不知,芈仪还不知吗?”

    “君上插手楚晋交战一事,不过别有用心。”

    “此番若非素萋托我去查子晏的死因,我恐怕还要叫君上蒙上鼓里,蒙上一辈子。”

    “如今,我也算是醒了瞌睡、擦亮了眼睛,看清自己嫁了个何等寡情薄义之人。”

    “芈仪不惧,大不了明日便回楚国,哪怕余生都做个嫁不出去的弃妇,也好过在这冷冰冰的齐宫守活寡。”

    “但君上此举,就不怕素萋知道了,从此与你恩断义绝,恨之入骨。”

    此刻,座上之人久不发一言,空旷的殿上,只剩芈仪未尽的回声不断飘荡。

    好久,才听他幽幽道:“孤不曾薄待于你。”

    “也不曾对不起你。”

    “孤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芈仪如何听不出来,他虽话说得简洁,但句句都透着威严,甚至是……威胁。

    眼见不可理论,芈仪也不再多做纠缠,当即袍袖一甩,气哄哄地就走了。

    忽听脚步声渐近,素萋急忙一个闪身,躲进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蹲下身,紧紧捂住嘴,不肯发出一丝带泣的呜咽。

    她都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一个百般残忍、可怕的事实。

    楚晋一战,双方在卫国城濮交锋,楚军面临的远不止秦晋两国联军,还有……来自齐国的军力。

    原是他其中协助晋国,盘谋定局,建策献计。

    此战局势之复杂,战线之长,战事之急,却是楚人始料未及的。

    楚国先是以若敖六卒攻下夔国,再派王卒宫甲交战宋国,之后楚王率王卒宫甲撤军,仅余申、息两县县兵与若敖六卒一同浴血奋战,直面晋国,不……不止是晋国,还有秦国和齐国。

    楚军长期交战数国,早已是兵疲马乏,弹尽援绝,结局可想而知,怎还有得胜的机遇。

    因而,楚国才会战败。

    楚国的战败,绝非偶然,乃是既定事实,无从更改。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难怪,他会在那般紧要关头之时出现在连谷,又是如此机缘巧合地遇上她,将她们母女二人救下。

    看似宛如天意,实则有迹可循。

    只怪她当时迟钝,或是刻意回避,不曾细想,竟未料到这背后缘由。

    当年,他身为齐国公子,却亲手解决了晋国中军将父子,不仅插手晋国内政,还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因了那时晋国内乱严苛,公、卿两族势同水火,晋君顺势借刀杀人,故此未曾追究。

    后来,无疾由秦返晋,为晋国带来了秦国的持援,就此联结秦晋之好。

    齐、晋、秦三国,国势强盛,势均力敌。

    一旦结为盟友,足以威震北方,震慑天下,从而与楚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此三国早已合为一体,不分彼此,携手对抗楚国崛起,合力扼杀楚国妄图问鼎中原的野心。

    无疾与他,本就是旧日相识,定会对他怀有几分敬畏。

    谋战方略,想必大多都交由他来裁夺。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从前在莒父凝月馆的时候,她与无疾相依为命,最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瘦弱、柔善,又不会吭声,时常遭受年长些的孩童欺凌。

    凝月馆里那群无家可归、无人教养的顽童,他们常围在无疾身边谩骂。

    骂他是只狐狸生的野种,骂他是个晦气的狐狸崽子。

    纵使这般受辱,他也从不反抗、报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呐。

    一向逆来顺受,默默忍耐。

    他从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又如何会诱敌入彀,将人赶尽杀绝。

    与楚之战,必得他人授意。

    可那个他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是了。

    他是齐国君上。

    怎能容忍旁人在他头上动土。

    齐军驻地郑国之时,子晏曾出任使臣,代楚王与之交涉,不仅公然讽齐国为婿,更是三言两语直击齐国要害,迫使他不得不退兵休战。

    不得不放手。

    不得不放她离开。

    他乃天下霸主。

    如他这般纵横捭阖t之人,运筹帷幄之人,执棋有方之人。

    如何能够忍辱含垢,善罢甘休。

    与楚国的渊源,恐在那时就已结下了。

    她又恍惚想起,赤狄重逢之时,他曾问过她,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那时的她,经受了太多磨难,承受了太多苦痛。

    于绛都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早将她折磨得精疲力尽,草木皆兵。

    她濒临崩溃,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只渴求一份久违的、善意的温暖。

    因而他问了,她便说了。

    说了到绛都之后,赵氏父子是如何置她于死地,如何设计引她上钩、磋磨她、虐待她……最后又是如何将她押赴处决的刑场。

    她一五一十地说,一个字也不曾疏漏。

    她还记得,当她说完那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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