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东殿。[推理大神之作:春翠阁]

    金楹玉瓦,花木林立。

    水榭亭台,清泉漱石。

    廊下,二人疾步匆匆,神态焦灼。

    宣白宫灯映出昏黄的光,将来人的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她急急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也不敢怠慢,脚尖丝履掠过他拖长的衣摆,宛如走在繁花开遍的绿叶丛中。

    甫一踏进殿门,迎面一人扑通跪下。

    素萋定睛一看,此人两鬓霜白,面颊微皱,纵然几年过去,模样有所变化,却也一眼认出是副熟面孔。

    此人正是——阿莲。

    阿莲见到来人,声泪俱下,喉头哽咽。

    “君上总算来了。”

    他严声问:“到底何事,如此惊慌?”

    阿莲抬手,颤颤悠悠指向侧殿屏风之后,惊慌失措道:“信儿他……”

    “动了。”

    他眉目一紧,即刻阔步往侧殿走去,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素萋紧随其后,就要跟上,忽地只觉身后一滞,转眼看去,竟是阿莲拉住了她。

    “夫人……回来了?”

    阿莲战战兢兢地问。

    她默然点了个头,挣开阿莲的手,正欲离身。

    “夫人且慢!”

    “怎么了?”

    她疑惑地问。

    “夫人,还是别进去了吧。”

    阿莲颤抖道。

    “为何不进?”

    她问。

    阿莲只顾垂眸掩泪,却怎么都不肯开腔。

    她屏气一沉,叹道:“该是我的,如何都要面对。”

    “君上都允我来了。”

    “你再拦,也没有任何意义。”

    “是。”

    阿莲躬身,歉道:“阿莲逾矩了。”

    她沉下脸,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走进侧殿,但见一方青纱银屏立于其中,屏后华幔重重,轻薄如风。

    幔后,依稀可见一道模糊身形,直挺挺地平躺在嵌有夜明珠的华贵卧榻上,阖目仰面,静如止水。

    榻边金鼎,熏烟缭绕,霭霭袅袅,迷幻似梦。

    可素萋知道,这绝非是梦。

    七年了。

    当初那个天真无邪,围着她朗声欢笑,叫她兄嫂的那个孩子,也长大了。

    有修长的四肢、消瘦的下颌,也有鲜明的轮廓和纤细的身躯。

    褪尽稚态的脸上,俊俏的五官明朗清晰,却亦如七年前那般,沉如死寂,毫无生气。

    七年,他就这么了无生息地躺了七年。

    在这一方小小的卧榻之上,在这一扇足以阻绝世间所有的屏风之后。

    安安静静地,躺过七年。

    他本是那么一个喜爱玩耍,活泼好动的孩子,如今,却只能形同枯木地躺在这里。

    素萋踽踽前行,凑近去看。

    夜明珠在昏沉的殿中兀自散发出银蓝色的光,那光微弱地洒在他单薄的侧脸上,犹如月光投入平湖。

    沉睡中的信儿,面容平静,唇角微启。

    恍一看,还以为是在笑。

    细一看,多像梦中的姊姊啊。

    这时,她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后,轻如浮云般问:“他……还好吗?”

    他深深叹息,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好,也不好。

    他不说的,她都知道。

    如此七年,能活,就是最大的幸事。

    如此七年,没醒,便是最大的祸事。

    她道:“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他沉寂良久,只道:“该试的,都试过了。”

    她蓦地,涕泪横流,再也抑制不住,呜咽着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这般失声痛哭,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故去多年的姊姊,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还是为了她自己,多年前犯下的过错,逃避的责任,怯懦的自私,而感到愧疚、自责……

    她怎么也说不清楚,因而才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越是哭,便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继而心有惶惶,久久不得平复。

    不知何时,阿莲悄然出现在一旁,沉沉道:“夫人莫哭了,信儿他好似有些不一样了。”

    他闻言蹙眉,低声问:“有何不一样?”

    阿莲道:“许是感应到夫人回来,就连信儿,也格外高兴呢。”

    她边说,边缓步走至榻前,轻手拉开幔帐,掀开信儿的裤腿一角,抚着脚踝处,说道:“君上请看,这里,是青的。”

    他道:“怎么回事?”

    阿莲摇摇头,道:“阿莲也不知。”

    “阿莲每日都替信儿擦拭身子,这处淤青,分明昨日还未见,方才却有了。”

    “原先还当是老眼昏花,复又掌灯照过,才敢使人去禀君上。”

    “可是你不当心,一时磕碰到了?”

    他又问。

    阿莲再道:“不会的。阿莲每每照应信儿,都极为细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乱动,如何会磕碰到他?”

    “此处淤伤,说不定是他自己碰的。”

    他陡然有些紧张,胸前微微起伏,面容也不复镇定。

    “此话……当真?”

    阿莲笑叹:“他也定是听见了环台的欢声笑语,知道是夫人回来了,这才急着睁眼,想好好看看许久未见的人呐。”

    “信儿……”

    素萋抑住哭腔,跪伏于榻边,双手紧紧包住那只瘦如枯槁的手,噎声道:“是素萋姐姐回来了,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是我回来了。”

    可无论她怎么呼喊,如何撕心裂肺,榻上的信儿仍旧一动不动,似乎早已安睡,且再也不会醒来。

    她心中悲戚,无以复加,泪水却打湿了大片衣襟,好似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此刻,身后的他恍然低下身,隐隐在她背后筑起一道坚实的高墙。

    他没有碰她,亦没有伸手拂去她夺眶而出的泪。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陪伴着她。

    一直静静地,陪伴。

    有时候,一场竭力的、掏心挖肝似的痛哭是宣泄,更是一方良药。

    那颗沉寂已久、麻木不仁的心,仿佛也在这一刻,逐渐变得跳动起来。

    直到这么多年过去,她才猛然意识到,心痛至极,并非不痛,而是痛到刻意忽视,欺骗伪装。

    她一直强迫自己、委屈自己,去做一个坚强的、强大的人。

    强迫自己毫不在意,强迫自己过得快乐。

    强迫自己去做许多许多并非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纵是一个女子,她也想在这苟延残喘的世道留下半分体面,亦不愿有半分的狼狈、屈服。

    可如今呢?

    她终于知道。

    所谓无力,便不是只凭她一己之力能够扭转的。

    因而,她也深感无力,深感疲惫、绝望,以及可笑。

    不久,她终于平复下来,抑或是,哭累了。

    她亦如来时那般,跟着那道看似**,实则虚晃的身影出去。

    走在东殿寂无声息的长廊上,她用嘶哑的嗓音问他:“往后,我可时常来看信儿吗?”

    “想来便来吧。”

    他低声轻叹。

    “好。”

    他说可让她来,那便是能来的。

    既是能来,是否证明他有过一丝放下,是否不再如当年那般,怨恨她、责怪她……

    她多想问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他走着。

    她也走着。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静默而行,仿佛这世间唯一的彼此依靠,却在这一瞬,变得隔得好远、好长。

    但她依旧是心存感激的。

    感激她方才哭得那么汹涌的时候,他没有丢下她。

    没有任她死、任她活,任她哭天抢地,任她百转回肠。

    原来,他从未离去过。

    从未离她而去。

    不管过去多少年,也都一样。

    他从未……

    将她一人丢在那段残忍悲痛的过去,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他虽什么都不说,但有些话,好像在那须臾之间,穿透她的肺腑,直抵她的心底。

    她看着……

    他在廊下的影子,被寒寂的夜风吹得摇晃。

    她看着……

    他那双岑寂的眸子,在夜雾中泛起波光。

    刹那间,胜似万语千言。

    纵他不说。

    她都知晓。

    次t日,平明天光。

    素萋早早起了身,拍醒仍在梦中的紫珠,替她盥洗更衣。

    而后,草草用清水净面,简单篦了篦头,便拉着紫珠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紫珠揉开迷蒙的睡眼,待看清脚下的路时,顿然吓了一大跳。

    “母亲,我们这是要去找伯舅吗?”

    玉石长阶已然登过一半,水榭飞阁也穿过了好几座。

    抬头望去,韶光中的金台,近在眼前。

    “不是。”

    她道:“母亲要带你去见一位兄长。”

    “兄长?”

    紫珠茫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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