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珠何来的兄长?”

    是了。

    她一直是令尹大人府上的独苗,虽与子项家的遂儿玩得亲近,但遂儿却比她小上数月,算不得她的兄长。

    她惯是千娇万宠长大的,何曾有过兄长。

    素萋道:“他是母亲姊姊的孩子,紫珠自然要称兄长。”

    “哦,原来是大从母家的兄长。”

    紫珠若有所思地问:“可为何从没听母亲说起过?”

    素萋曾对紫珠提过姊姊,却从未详说她的事,更莫说信儿。

    他的身份极其特殊,既在齐宫,便又是齐国的公子。

    她们母女二人,从前都在楚国,与遥远的齐国相隔万里,说与不说,没有什么不同。

    她耐心回道:“从前离得太远,也没机会来探。”

    “如今好容易得见,紫珠高兴吗?”

    “高兴!”

    紫珠拍着小手,一蹦三尺,连带登向金台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那娇小的身影在眼前跃动。

    她思绪回到从前。

    那一年。

    环台的春风撩动,朝晖浸染。

    那一年。

    林苑的草木葱郁,碧波荡漾。

    那一年。

    广袤的草地上。

    吹遍旷野的风,如远古传来的埙箫,亘古绵长。

    那一年。

    信儿小小的背影,如鸟雀一般,张开双臂,拥抱蔚蓝的天空。

    他在风中奔跑。

    他在风中吟唱。

    他在风中,放飞他自由、灵动的纸鸢。

    那一年的光阴。

    是一曲终了,永不再来的天籁。

    第162章

    到了东殿,素萋把紫珠推至榻前,温声道:“紫珠,这便是兄长。”

    紫珠踮起脚尖,凑在榻边看了又看,懵懵懂懂地问:“母亲,兄长也起懒吗?”

    “为何这天光大亮,他却还不醒呢?”

    素萋弯下腰,扶着紫珠的肩膀,轻道:“兄长从前太累了,是该好好睡上一觉。”

    “紫珠若是喜欢他,不如就同他说说话吧。”

    “兄长虽睡着,但紫珠的话,他都能听见。”

    紫珠噘嘴想了想,双手一扒,唰啦一下爬上榻,攥着信儿的手,来回摇晃片晌,说道:“兄长,我是紫珠。”

    “你何时能醒来啊?”

    “等你醒了,我们一同玩儿吧。”

    她一边轻拍着信儿微凉的手背,一边暗自惆怅地道:“紫珠在环台没有朋友,寂寞极了。”

    “伯舅很忙,没工夫陪紫珠玩。”

    “要是有兄长陪我玩就好了。”

    “听母亲说,兄长最喜欢放纸鸢了,紫珠也很喜欢,却总也放不好。”

    “我跑不快,手也不够长,纸鸢便飞不起来。”

    “母亲说,兄长的纸鸢放得很好,紫珠真想看看呐。”

    “兄长醒了,定要带紫珠一起去放纸鸢啊,一起去放又大又漂亮的纸鸢,放得高高的、远远的,你说好不好啊?”

    她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榻上双目紧闭的人,到底有没有一丝反应。

    她就那么滔滔不绝地说,倒苦水一般,把胸中憋闷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

    接着,她拉起那只苍白纤细的手,用软嫩的小掌托起,伸来另一只手的小指,稳稳勾住他的指缝。

    “咱们拉钩,一言为定。”

    紫珠脸上扬起轻快的笑意。

    “夫人的孩子,当真懂事。”

    蓦然,阿莲在旁发出感叹,说罢,欣慰一笑。

    素萋道:“信儿从前也很懂事,你是她的母亲,应当深有感触。”

    “忘不了,一点儿也忘不了。”

    阿莲长长叹出一声,道:“这么些年,纵他从未有过片刻清醒,我也不曾忘记过。”

    “只要一闭上眼,那活蹦乱跳的身影,腻歪着喊我母亲的声音,犹在耳边。”

    “如此多年,却是苦了你。”

    阿莲无奈笑了笑。

    “不苦,阿莲不苦。”

    “苦的人,是君上呐。”

    她微微一怔,便问:“如何呢?”

    阿莲道:“医师都说,信儿这般是活死人,往坏里说,只怕一辈子都是这副模样。”

    “何为活死人?”

    “阿莲原是不知道的。”

    “后来,慢慢陪着他,慢慢地也就知道了。”

    “活死人……”

    “活死人就是活不能活,死也不能死。”

    “活着像死,死也算活。”

    说到这,阿莲疲惫的眼底噙起一汪泪,摇摇欲坠。

    见阿莲如此悲恸,惟恐被紫珠看了去,因而她道:“阿莲,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吧。”

    阿莲默然垂头,跟着素萋往外去。

    二人来到东殿的一处高阁上,举目望去,但见云霭霏微,碧空苍茫,好一片惬意春光。

    素萋推开四面窗,让骀荡的微风川流而过,直至空气中都盈满春日百花的芬芳。

    她兀自寻了一处空旷地坐下,神色自若地道:“阿莲,我知道,你想必有话要对我说。”

    “只是昨夜君上尚在,你不便开口吧。”

    阿莲无声微笑,在她对面的空处也坐了下来,屈伸垂首,敬道:“都瞒不过夫人。”

    “夫人今日,是专程来找阿莲的吧。”

    不错。

    为了不引起金殿的注意,为了掩人耳目,她还特意带上了紫珠,就怕让他猜透了心思。

    她道:“不要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便是了。”

    阿莲默了,面色有些沉重,许久道:“夫人还记得,当年离开齐宫时,阿莲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点点头:“记得。”

    该是都记得的。

    那么多重要的事,如何轻易能忘呢?

    阿莲曾对她说,信儿是姊姊入东殿后生下的孩子,亦是在孩子出生的同一日,姊姊便香消玉殒在这华美尊贵的东殿之中。

    阿莲还说,信儿是由她一手抚养大的,也是他,亲手把信儿交到她手上的。

    让她仔细想想,阿莲那日,还说过什么了?

    她说,姊姊名叫素杏,是个贤婉淑德、蕙质兰心的人儿。

    除此之外,应是再无其他了。

    阿莲缓声道:“其实那日,我还有些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我知夫人打定主意要走,思来想去,仍觉不说为妙。”

    “如今,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了。”

    “阿莲心有郁结,不吐不快,若有僭越之处,望请夫人谅解。”

    “说吧。”

    她叹道:“阿莲,想说什么便说。”

    阿莲眸色一沉,浸入回忆,悠长的声线平添几分沧桑。

    “君上尚处幼时,阿莲便在宫中谋生。”

    “起先是在外庭做些洒扫粗活,后长了些年纪,才叫调至内宫。”

    “可这内宫之大,亭楼殿宇数以千计,何时才能熬得出头?”

    “若没个去处,没个倚仗,定是万万不行的。”

    “阿莲左右得了些阅历,拿出前些年攒下的钱财,买通寺官,适才拨去了金台最偏远的一处小殿。”

    “那殿里,住的是不大受先君宠的卫国夫人,一年也盼不上一回君恩,只怕就要孤独终老、了此残生。”

    “但阿莲知道,那是个好去处。”

    “卫国夫人再不济,膝下却有一子,在这深不可测的内宫,浮华虚饰的金台,子嗣才是唯一的指望。”

    “因而,阿莲去了,满怀欣喜和憧憬地去了。”

    她是去了。

    可她看见了什么呢?

    看见一个瘦得几乎脱相,如同草杆般纤细,好似一掰就折的孩子。

    那孩子,立在深冬残雪堆积的墙角下,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连双像样的布履都没有。

    他就那样,光脚赤足地站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犹如一棵劲拔的小松,迎着风雪,屹立不倒。

    临淄的冬天该有多冷啊。

    纵是如今的阿莲再想起来,亦是感到瑟瑟发抖,不住哆嗦。

    可那孩子……

    他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凌乱的散发将稚嫩秀气的五官遮住,只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空。

    他仰头望天。

    眸底映着灰沉沉的天色,眼神竟又那般执拗。

    暗红翻卷的伤痕布满了他的脖颈、四肢,以及裸露在外,所有能够看见的肌肤。

    溃烂的冻疮,像一块块紫红色的痂,结在他的耳垂、手指、脚背,在凛冽的寒冷中,逐渐腐败。

    连带着将他一起,拖入腐败的深渊。

    恍惚地,阿莲不禁潸然泪下。

    他可是一位公子啊。

    一位与先君t血脉相通、骨肉相连的公子。

    他本是这世上享尽尊贵的人,也本该是这世上众星捧月的人。

    却又不知为何……

    他偏落得如此田地,终得如此下场。

    阿莲连忙脱下身上的麻絮罩袍,披在他身上。

    也不知那孩子叫什么。

    问他,他不说话,像个哑子。

    拉他,他不动弹,像个傻子。

    有这样一位公子,也难怪卫国夫人不受宠。

    有这样一位公子,怕是一辈子也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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