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快要发疯。
他终于知道。
人的欲望,是一只永远也填不饱的兽。
纵使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站在了群雄傲视的巅峰。
他依旧只是一个寻常之人。
知冷知热,知苦知痛的寻常人。
他也有寻常人的软弱,亦有寻常人的爱憎。
有寻常人得到了,却还想要更多的贪念。
“素萋,我撒了一个个慌。”
“每一个都竭尽全力。”
“可一个也骗不过自己。”
“都是假。”
“这七年来的凄情意切,汲汲营营,竟全都是假。”
原来,他也有这种感觉。
亦如她当年陪他走过的风雨十年,坎坷十年,生死相随的十年。
终有一日,大梦初醒。
她如何不是这般滋味呢?
这般同他一样。
真假不分,镜花水月的滋味。
她又问:“在君上心里,到底什么才是真?”
他惶惶一笑,摇摇头,眼神清寒,似山间明月。
“如今,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贪念是真。
或许欲望是真。
或许骗不过自己的都是真。
“我很贪。”
“想要的。”
“是你。”
“是你的人。”
“更是你的心。”
这一回,他终究没有骗过自己,亦不打算再骗任何人。
“这都是真。”
她长叹一声道:“可我的心里,有过别人。”
“君上好洁。”
“如何会不在意呢?”
他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我连真假都不在意。”
“人都死了。”
“我不在意。”
不知怎的,她眼眶蓦地一热,强忍许久的泪水,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只因她知道。
在这一瞬,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子晏。
还有她一直以来高筑壁垒、严防死守的一颗心。
她如何不与他一般?
想要的太多。
索求的太多。
才会不断伤害彼此,不断撕裂彼此。
他们到底是一样的人呐。
一样渴求温暖,恐惧孤单的人。
他没有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只是静静地张开双臂,静静地抱住了她。
动作很轻,仿佛落进怀里的是一片单薄的秋叶,仿佛她的脆弱,他都尽收眼底。
她趴在他怀里,泪如雨幕,冲溃了脸畔,也沾湿了他的衣襟。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哽出压在心头的名字。
似乎那是一座山、一块石,一个镌刻在山石上,永不磨灭的印记。
“子晏、子晏……”
“子晏……”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她失去的,是一个爱她胜过爱自己,一个失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爱人。
面前之人,依旧默默无言地抱着她。
似一棵松,一棵根生在悬崖峭壁,守望于凛冽寒冬的松。
可那棵松,竟意外地颤抖着,止不住地颤抖,久久地颤抖。
好似受寒风洗礼,受暴雪侵袭。
灯油燃尽,目下一片昏暗。
月光稀薄地映在他的肩头,映出他淡雅的容颜和深邃的双眸。
他轻抚她的耳畔,沉沉地对她说。
“是我。”
“是郁容。”
从此以后,她再没了子晏。
唯有郁容。
时至秋日,环台的红枫尽染,宛如一层层锦绣浪潮。
风一动,木叶簌簌,枯黄随风飘落。
青衣来带话,说是君上近日得空,也怕紫珠待久闷得慌,因而趁着秋猎,也好去城外离宫走走。
素萋如何t不知,他何时能有得空。
想是去了离宫,也要命寺人一车一车地传送竹简文书。
可她到底不愿拆穿了他。
她近来心绪不佳,他是看在眼里的。
与其憋着闷着,不如出去散散心。
她素来向往广袤田野,而非幽居深宫。
这也是他知道的。
少时住过的竹屋,给她留下了太多、太美的回忆。
只是而今,山野依旧,人事已非,却再难找回分毫。
离宫地处临淄远郊,为三代先君齐公所建,至是百年之久。
南北广阔五百余里,楼台繁多,古木遮天。
起先用于祭祀祝祷,而后用于亲农桑蚕。
乃至上代先君时期,离宫因年久失修渐而荒寂,野草丛生,门户萧条。
有大夫提,离宫乃齐国百年基业,继而荒废实在可惜。
先君遂令一众获罪宫人罚没其中,修缮殿宇,整顿园囿,后又在离宫附近开垦千亩良田,劳行耕种,自给自足。
时至今日,当年遣入离宫中的宫人们均以耕织为生,采桑农事,布衣素食,犹如一番世外桃源。
暮秋金时,万里无云。
秋风猎猎,霓旌昭昭。
象征着无上君权的王青盖车,在四匹轩辕白马开路下,引出两条腾龙长队,驾出齐宫,浩浩荡荡地往离宫行进。
第169章
一路从清晨行至傍晚,庞大浩瀚的车驾终于抵达离宫附近。
游龙长队缓慢驶过一道弯,大道开阔,视线豁然。
风动帘卷,碧霞金光透过窗框漫洒进来,但见车外道旁满目秋黄,灿然夺目。
“停车。”
她忽地低呼一声。
“停车。”
身旁人沉着重复。
“停——”
寺人听命,拉长语调。
少顷,马蹄停止脆响,耳边唯听金风呼鸣,草木窸窣。
她抬起车帘,目光投向广阔的田野,无边无际的苍穹之下,暮光由金渐紫,美如仙境。
“下去看看吗?”
身旁的人问她。
她不作声,视线依旧凝向窗外。
这时,车前响起噔噔几声闷响,有寺人禀道:“君上,是公主来了。”
“何事?”
他极其冷淡地问。
不听车外人再答,哗啦一声,车门猛然被人掀开,芈仪从门缝里挤进脑袋,往车内张望一圈,嚷道:“走啊,出来玩玩?”
“外头太美了,这风景在宫里可不多见。”
素萋看她一眼,显得有些犹豫。
怎料,方才乘车时昏昏欲睡的紫珠听了这话,登时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抖擞精神,双目放光,兴奋喊道:“我要去、我要去……”
“走,她不去算了,我领你去。”
芈仪眉目一弯,牵起紫珠的手,把人半抱下车。
甫一落地,二人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头也不回地往田野间冲去。
远方风骤涟漪,激起金浪千层。
多美啊。
她确实许久未曾见过这么美的景象了。
“去吧。”
“我同你一道。”
身旁人说。
她点点头,拾起裙裾缓步下车,兀自走向铺满晚霞的田埂。
他就立在她的身后,仿佛屹立千年的高墙。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辇长龙,龙旗九旆,炯炯发光。
周王姬却未下车,独属于她尊贵地位的鸾辂停靠在一旁,静默且肃穆,仿如空无一人。
红绫与青衣结伴守在车旁,并不擅离。
眼前,芈仪和紫珠一起在金黄中奔跑,两道明丽的身影眨眼化作两颗璀璨的星点,愈渐愈远,直到被秋日的浪潮淹没。
王青盖车上的青羽宝顶落下琳琅珠帘,车檐銮铃随风震荡,发出清泉之声。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尽处,稻黍稷麦都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晃。
一阵风带来泥土的清香,又一阵风带来谷物的芬芳。
不知怎的,她也很想奔跑。
很想奔跑在充满秋意的风中。
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地奔跑。
像风一样,无拘无束地奔跑。
她这么想,当真就这么做了。
扬起双臂,拥抱暮色霞光,高昂起头,迎接旷野吹来的风。
刚要拔足狂奔,突然想起什么。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低眉、伸手……
出其不意地抓住身后人的手,拽着他,奋力地往前飞奔。
身轻如燕,一跃而出。
他宽大的袍袖被风拂得鼓荡,在碧浪千重之上,翻飞出极美的形状。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起,许多年前,一日仲春暮时,她亦是在一处草长莺飞的阡陌之中与他相遇。
彼时,他们并不熟识。
也不知此生,将会有何种纠葛。
而今,秋色潋滟,虽不似春日那般舒媚,却令她平白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原是此去经年,回忆不变。
莽撞的脚步惊起鸟群四散,惊鸟纷纷振翅,融入无垠的天地间翱翔。
她骤然停下,喘着粗气,胸中如擂作响。
此刻,她只想笑,想畅快恣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