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她回过头,想对身后的人笑。
可才一回头,还未来得及扬起的嘴角,便陡然僵在了脸上。
他低下头,覆住了她的唇。
突如其来,始料未及。
她试探着往后移了半寸,却没有得逞。
他抬掌控住她的头,又一次擒住了她。
这一回,既重且急。
像一只循着花蜜飞来的蝶,一旦落了脚,便再也不愿离去。
那灵巧的舌尖微微探出,轻轻顶/起她的唇瓣,轻柔抚弄。
或含或舔,或抿或吮。
与她一起共舞。
与她一同沉溺。
他纤长的睫羽掠过她的眼睑,软软的、痒痒的,酥酥麻麻。
她听见心中轰然巨响,如万物崩塌,毁于一旦。
她听见彼此唇齿靡靡,如雨雪消融,蚀骨噬魂。
这一刻,他于众人之前热吻她。
无关乎情/欲、无关乎伦理,无关乎一切。
只因他想吻便吻。
只因他想求便求。
许久,他缓缓拉开一丝间隙,额鬓相抵,眼底微盈。
风过。
他猝然一笑,如风一般,拥紧了她。
薄暮向晚,落日紫光。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田间地头,亦步亦趋走回车旁。
行至近前,众人都被两人交叠而握的手吓傻了眼,那骖乘小寺更是呆愣当场,一时竟忘了搬出登车步阶。
若换作平日,定然少不了一顿好打。
可今日也不知为何,他们君上却连半句斥责的话也没说,反倒唇畔还隐隐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张素日阴沉的俊容,竟也看着柔和了许多。
他不顾旁人目光,面不改色地将她抱上车舆。
她不由惊呼一声,红着脸埋头在他的衣襟前。
一旁,周王姬的鸾辂依旧纹丝不动。
红绫笑得神采飞扬,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青衣则神情古怪,脸色黯然,叫人捉摸不透心中所想。
这会儿,芈仪带着紫珠也疯完回来了。
虽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芈仪向来眼力最精,无须旁人多说一句,适才瞧过一眼,当下便已了然。
紫珠还小,自是眼拙,张嘴刚抖出一个“母”字,当即就被芈仪捂了嘴。
“别母来母去的了,这都多大了,还成日粘着母亲,害不害臊?”
“来,与姑氏同乘一车去吧。”
“紫珠不在,姑氏可要闷出病了。”
“好吧。”
紫珠看着芈仪故作沉痛的表情,不禁有些担忧,斟酌片刻,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旋即,芈仪一把拉起紫珠,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糟了。
她的脸更红了。
赶紧仓皇躲进车里,简直落荒而逃。
她前脚进车,他后脚跟上。
似是怕她原地遁逃了似的。
坐进车中,他亦如先前一般从容镇定,泰然自若。
昂首挺背,行端坐正。
不说一句话,不言一个字。
对方才那番荒诞行径,更连丝毫羞愧也无。
她忧心烦闷,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敛眸望向窗外,唯见暮霭渐渐低沉。
此时,悄悄伸过一只手。
于宽大袖底,紧紧缠住了她。
指缝穿行,十指相交。
暗藏汹涌。
不多时,车队整装重行,若无其事地往离宫而去。
到了离宫,天色尽晚。
古老的殿宇之中,燃起千枝灯盏。
华光如昼,暖融如春。
离宫中的寝宿分排,倒与齐宫中大同小异。
那人居正中主殿。
因信儿未愈,没能跟来,故而东侧殿空置。
周王姬和公主芈仪一同住在西侧殿,殿内又分大小两处寝殿。
芈仪非要争大的,周王姬亦是当仁不让。
两人不久前才说握手言和,眼下险些又因一处寝殿打闹起来。
那人自是不管她们如何去争,谁住的大,谁住的小,他一概不予过问。
倒是素萋,天生操心的命,生怕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搞砸好好一趟出游,再叫他坏了心情t。
芈仪不让,周王姬也不让。
没辙,唯有她让了。
她让出自己的那处寝殿,原是主殿南侧的一处偏殿,虽是偏殿,却也比西殿那两间大出不少。
芈仪听了,即刻眉开眼笑,直呼没认错素萋这个姐妹,再瞪了周王姬一眼,招呼着一众侍婢,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下好了。
折腾来折腾去,只把自己折腾得无处可去。
她也不愿因这点小事再去搅扰了他。
无奈之下,只得带着紫珠缩进了主殿中的一处小耳房里。
耳房狭小,却与他的寝殿仅有一墙之隔,走进走出,不到十余步的距离。
此处本是夜里轮值的寺人守夜才睡的地方。
芈仪也好,周王姬也罢,哪个不是从小金枝玉叶,众星捧月。
自然住不惯这样的地方。
可她却不一样。
从前那些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什么样的地方没睡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一处耳房。
不论比起当年赶赴夜邑时的风餐露宿,还是去岁深陷连谷时的饥寒交迫,那都好上太多。
因而,如此她便知足。
既是知足,便是再没什么可求的。
因到离宫时已晚,次日一早再行秋猎未免太过仓促。
君有令,离宫整顿一日,于后日再行秋猎事宜。
她由此得闲,翌日也随紫珠一般懒起,闷头睡了个痛快。
直到日上三竿,她将才起身,便有寺人传她去正殿同君上共进朝食。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都快移到了当空。
都这时辰了,他一贯起得早,如何等到现下还不进食?
虽有不解,仍是盥洗着装,牵着紫珠往正殿去了。
案前,紫珠呼哧呼哧地吸溜着麦粥,小嘴嘬得吧唧响,可见有味极了。
他捻起一块帛帕,替紫珠擦擦嘴角,状似寻常地问:“今日作何打算?”
她放下银箸,抿了口热茶,回他道:“没什么打算。”
他道:“我今日还有些政务要批,如若不然,还能陪你们四处逛逛。”
看看,如何说的?
就说什么得不得空,那都是唬人的幌子。
如他这般日夜繁忙,疲于社稷之人,如何会有得空的时候。
这不朝食还没用完,呈上的竹简文书已然堆满了阶上主案。
她缓道:“无碍,我带紫珠随处走走就好。”
“总归也没来过此处,去哪儿都是新鲜的。”
他点头笑道:“也好。离宫后山有一树百年银杏,是建宫之时三代君后携手一同种下的。”
“有象征夫妻和睦,百年修好之意。”
“而今百年过去,那银杏果然生长繁茂,华盖葱茏。”
“如今时值正秋,碎金满地,甚是壮丽。”
“不如你带紫珠去看看?”
“兴许她会喜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复又仓促补道:“后山离得不远,我令人备车送你们去,也算便宜。”
见他这般殷切,她也只好领了他的情,垂头道:“多谢君上好意。”
他赧然扬起一抹微笑,滋滋有味地品起羹汤。
素萋心下雪亮,莞尔一笑。
凡要在齐国,随便抓个人一问便知。
三代君公君后一生恩爱不移,鹣鲽情深。
这象征夫妻和睦,百年修好的银杏树。
想是灵验得很呐。
第170章
通往后山之路是一条林间小道,道路两旁茂林修竹,苍翠欲滴。
车驾行驶在崎岖的爬坡小路上,抖抖颤颤,晃晃悠悠。
紫珠显然未被这难行的山路影响心情,高高卷起车帘,趴向车外,目光掠过道旁竹林,伸出手,一棵棵数着。
“一、二、三……”
“十六、十七、十八……”
繁盛的竹子落地生根,遮天蔽日,如何数得完。
旁观的红绫笑她。
“小鬼头,你计数学得不精,这么多竹子,你才数到十几呢?”
紫珠撅着一张小脸,回道:“都怪车行得太快,我怎么都看不过来,只好每回都从头数了。”
红绫扑哧笑道:“照你这么个数法,天黑都数不到百。”
听了这话,紫珠嘴角一撇,险些就要哭了出来。
素萋见状,赶忙打起圆场,说道:“红绫,你就别逗她了,难得清静些,一会儿又该哭了。”
红绫听劝,当下改口道:“行了行了,你自己个儿数吧,数着数着也就顺了。”
紫珠适才缓了几分脸色,面朝竹林,又从头开始数了起来。
“一、二……”
红绫不禁叹了口气,对素萋抱怨道:“这小鬼到底像谁?轻易就掉眼泪的毛病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得你也不好哭,难不成是遗传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