萋眸底暗沉,只觉透骨酸心。【完结小说TOP榜:林水阁

    阿莲继而道:“孩儿生来恋母。”

    “不管卫国夫人疯成什么样子,幼时的君上都舍不下她。”

    “故而,他便是受磋受磨最多的那个,也是负伤负痛最多的那个。”

    “轻则非打即骂。”

    “重则伤筋动骨。”

    “最严重的时候,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好皮,叫人看了,心惊胆颤,不忍卒睹。”

    她沉重问:“先君没派人来看过吗?”

    阿莲轻笑。

    “先君美妾如云,只怕连卫国夫人是谁都记不得了。”

    “哪还会记得,她还有个小公子呢?”

    素萋道:“那他,一直都过着这般似人非鬼的日子吗?”

    “也不尽是。”

    阿莲叹道:“卫国夫人好的时候,也与常人无异。”

    “不过只对孩子甚是冷淡。”

    “至多也就嘘寒问暖几句,旁的也如待陌生人一般。”

    有一回,阿莲撞见清醒的卫国夫人训斥孩子,还觉得新鲜。

    要知道换作平日,夫人可不会对那孩子多说一句话。

    她心想,莫不是夫人悔意顿悟,终于想通透了,要肩负起为人之母的教导之责。

    于是,驻足偷听。

    结果她听见……

    卫国夫人对孩子说:“人生而下贱,你越对一个人好,那人便越会离你而去。”

    “就像母亲待你,你却如何也离不开母亲。”

    这番话,令阿莲不禁背脊生寒,困惑不解。

    一个孩子罢了。

    能有什么错?

    但他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错。

    再后来的事,素萋多少也都知道些。

    他独自熬了好几年,直到机缘巧合之下结识长倾,才在他的帮扶下,住进环台,与众公子一起念书。

    远离了母亲,他本以为会过得不自在。

    没承想,一方小殿之外的天空,竟是那么美、那么蓝。

    细雨初霁,澄澈洁净。

    他是多么、多么,喜爱那清透纯净的碧空。

    仿佛纤尘不染,仿佛出尘不凡。

    从此,他迷惘的灵魂化作一方容器,逐渐注入骇人的力量。

    十岁那年,卫国夫人疯魔一事不胫而走,流言蜚语转瞬遍布齐宫。

    先君得知此事,深觉有失公族颜面,遂命亲信支武将其遣送回国。

    而后,不知怎的。

    支武竟敢违抗君令,将卫国夫人以一条白绫悬于房梁,就此了结她悲惨的一生。

    随即,宫中的闲言碎语越传越疯。

    有人说,支武残忍杀害卫国夫人时,其子公子错就在一旁,冷眼旁观。

    既不制止,也不呼救。

    人皆说,他冷血、狠戾,刻薄寡恩、丧心病狂。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是支武杀了他的母亲,才使他彻底摆脱了这个纠缠已久的噩梦。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母亲给予他的。

    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关爱。

    她毕生所施,不过是狭隘自私的报复。

    阿莲说:“许是君上从小受尽苦楚,备尝艰辛。”

    “因而多年来,他从未放弃过信儿。”

    素萋知道,阿莲说的没错。

    他曾亲口对她说,看见信儿,仿佛就看见了幼年的自己。

    他与信儿一样,从小没有双亲疼爱,深知其中困苦。

    他不愿放弃信儿,是不愿让信儿也经历他幼时的至暗。

    他也曾对阿莲说,在他小的时候,多亏有她。

    想必,这句话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他从小到大,一路走来。

    始终孤身一人,孤军奋战。

    满途风雨,亦是无人可依。

    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其中艰辛,千苦万难,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难怪。

    他会如此向往权势,贪恋权势。

    他是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的人。

    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

    他怎会,不知权势的重要。

    又怎会,不知权势的利害。

    原是她。

    一直以来,都错怪了他。

    她自幼受他庇护长大。

    教她一身武艺,教她如何生存。

    若没有他,她怕也是早死过千万次了。

    她如何能够怪他?

    如何能够高高在上,心安理得地指责他?

    他未曾被人好好爱过,又怎知如何去爱一个人?

    一直是她,想要的太多。

    却忽略了,他有没有。

    此时,阿莲也沉默了。

    视线望向窗外湛蓝穹宇,久久无言。

    舒云澹澹,薰风阵阵。

    她沉缓道:“他也怕,做个孤家寡人吧。”

    第164章

    夜里。

    素萋回到住处,方才踏入,便见轻盈帐幔之后隐隐卧着一道人影。

    薄纱如羽,被风吹出层层涟漪。

    那颀长的身形微微蜷于纱后,半隐半现,似真似假。

    孤零零地,仿佛被遗弃。

    她放轻脚步,走至榻边,还未拉起帐幔,双手便止不住颤抖起来。

    透过朦胧的轻纱帐,她看见,他侧身而卧,平日挺立的背脊好似雨打风吹过的柳絮,颓然地、蔫蔫地,靠在卧榻里侧的板壁上。

    他的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前,双腿并拢,紧紧地贴在一起。

    宛如一个婴孩。

    宛如一个才刚出世不久,脆弱、孤独的婴孩。

    长发散落,几缕落在他月白的脖颈上,几缕掠过他墨黛的眉梢,挡住了那双轻阖的桃花眼,也挡住了那柔软的线条。

    她就这么看着他。

    轻轻俯下身子,撩开纤柔的纱幔。

    这才看清,他的怀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夹抱着一床柔软的被衾。

    那被衾是她自住进环台来,夜夜盖过的,不须说,那被衾上必然都是她的味道。

    他抱着被衾,犹如抱着她一般。

    那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中,埋住口鼻,埋住呼吸,却又格外贪婪地汲取着缝隙中微薄的空气。

    他饶是睡着,亦是这般不肯放手。

    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抱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她不知怎的,蓦地感到眼底发酸,那酸意仿佛透骨噬心,不消片刻,就将她尽数侵占。

    她无助极了。

    好像从小到大,哪怕多次辗转女闾,几经生死边缘,也从未如此无助过。

    她无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颗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心,先是被丢进火堆里反复炙烤,再又被扔进冰窟中冻得粉碎。

    她的心,就要化为齑粉,化为灰烬。

    少时,榻上人缓缓抬开双眼,在看清她的那一瞬,略怔一刻,旋即反应过来,飞快缩回搭在被衾上的右手,捻紧袍袖,似乎在藏什么。

    她倏然垂下目光,只见半朵玉色杏花皎然露出,恍惚间,像是盛开在他指缝中的一轮明月。

    她认得这东西。

    杏花玉簪。

    是他拿走她梳拢夜后,赠予她的。

    她原是日日都戴在头上,有次同他闹别扭,便就丢还给了他。

    他那时是如何说的?

    他说,丢了这东西,便是一刀两断。

    直至后来,她当真想一刀两断了。

    离开环台的前一夜,她还是还给了他。

    他坐起身来,低着头,面颊有些发红,眼神局促不安。

    她苦涩地笑了笑,问他:“还留着?”

    他的脸,顷刻变得更红了。

    玉白色的指尖紧了又紧,到底没能放松一下。

    她笑他,说:“舍不得?”

    “还是为何?”

    他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表情有些倔强。

    “都这么多年,还忘不了?”

    他咬了咬牙。

    “嗯。”

    她还是笑,便道:“要不要我帮你?”

    “扔了,或是碎了?”

    他道:“不必了。”

    不必了。

    好一个不必了。

    果然,不论过去多少年,那朵杏花永远会充满生命力地开放。

    她也道:“那随你。”

    他又“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过了好久,灯盏的火星微微颤动,盏中灯油悄然见底。

    此时,光线又昏又暗。

    他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鼓足勇气似的,将那玉簪拾了起来,缓缓靠向她的头边。

    她微一偏头,轻易躲开。

    “姊姊的东西,我不要。”

    “不是的。”

    他急切地像是要辩解什么。

    “这不是她的东西。”

    “那是谁的东西?”

    她质问。

    “这是……”

    他踌躇许久,才道:“是我的东西。”

    “你的?”

    “嗯。”

    他道:“十几岁的时候,学着刻的。”

    “你还会刻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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