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第一回。”

    “为何刻杏花?”

    他又沉默了。

    半晌,徐徐斟酌道:“一时也不知刻什么,就随手刻了。”

    她摇头,似是不信。

    他小心翼翼问:“你……不喜吗?”

    她不假思索道:“是啊,不喜。”

    “是不喜这簪子,还是不喜……”

    “不喜杏花。”

    他话还未说完,她便断然接道。

    他什么也没说,暗暗攥紧了手,只听噼啪一声响,再看,那透白无瑕的玉簪陡然断成两截。

    “你、这是做什么?”

    她面色惊奇。

    他并未正面回她,只问:“那t你喜什么花?”

    她气道:“这和喜什么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他急着又道:“你喜什么花?”

    她不作声,只看着他手中的两段断簪发愣。

    碎裂后戳出的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细细渗出一丝血。

    而他却不管不顾,似乎不曾察觉到疼痛,开口再问了第三遍。

    “你到底……喜什么花?”

    她从未听过,他这般犹犹豫豫地问一句话。

    他从来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何时这般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过?

    这,还是他吗?

    语气中的恳切、渴求,甚至是卑微,哪里会是一贯孤高桀骜的他?

    她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心中酸酸胀胀的,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闷声道:“什么花也不喜,我生来便不喜花。”

    他道:“不喜便不喜。”

    “不喜花,那草好吗?”

    “草?”

    “什么草?”

    她莫名其妙地问。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萋’便有草木茂盛之意。”

    他慢条斯理地道:“也怪我,竟此时才想起来。”

    是了。

    草木茂盛。

    初遇之时,他将她从大雪中带回,之所以会替她起这个名字,亦是希望她能如野草一般蓬勃生长。

    野草。

    野草才是最坚韧、最顽强的。

    无论风雨如何飘摇,无论世道如何惨烈。

    野草亦能恣意傲然地活。

    不屈不挠地活。

    她也是,如何至今才知道。

    她不知怎的,含泪笑道:“好。”

    “是草便好。”

    忽地,他也笑了。

    这一刻,想必他也知道。

    她并非姊姊,又怎会如姊姊一般,似暮春时节的杏花。

    只待一阵春风拂过,一袭春雨霏微,便从枝头盘旋坠落,化作一抔春泥。

    她是野草。

    是纵然冬日,亦能催生滋长的野草。

    她到底不似姊姊那般,破碎凋零。

    风一吹就散,雨一打就折。

    她想,往后她总要畅心快意地活啊。

    连带姊姊的那一份,也活出些颜色来。

    后来的一段时日,日子过得寻常且平静。

    白日她常常带着紫珠去东殿看望信儿,傍晚回到环台,便能看到他的身影。

    回齐宫之前,他可是金口玉言地说过,金台环台相隔甚远,若无召,一年也不得相见。

    哪承想,他确是不召她去金台相见,却架不住他日日都往环台跑。

    罢了罢了。

    左右都是他的齐宫,如何不能是他说了算。

    他们每日一同进飧食,用毕飧食,他会在正殿批阅呈上的文书,顺带处理些琐碎政务。

    成摞成筐的竹简如流水般往环台送来,压弯了寺人的腰背,也累细了众臣的腿。

    一晃神,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还在环台的那段时光。

    那时,他是齐国无人可及的公子,也是未来继天立极的太子。

    而今,他已然傲视群雄,是齐国睥睨天下的国君。

    时间过得真快呀。

    若不刻意去想,她似乎就要忘记了。

    似乎这么些年浑浑噩噩,到头来,不过虚幻梦境。

    或许,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从未离开过环台,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身旁。

    直到她看见紫珠,看见孩子头顶翘起的两团小髻,适才恍然醒来,原是庄周梦蝶,唯她又遁入旧时回忆之中。

    说来也怪。

    他素来喜静,也从不喜旁人打扰。

    即便理政,亦是摒退众人,只准在殿外候着。

    可自从他来了环台,紫珠便时常缠着他玩闹。

    他若得空,会陪孩子去林苑走走,赏花逗鱼什么都做,只是不放纸鸢。

    他若无空,埋头批文时就让紫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滚小车也好,吹风轮也罢,发出点什么细碎声响,他也不怪罪。

    任玩任闹,甚好说话。

    素萋就这么看着,偶时有种错觉。

    这一大一小,竟也十分和谐。

    他喜静,却从不嫌紫珠吵。

    紫珠喜闹,却从不埋怨他沉闷。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有一日,她像往常一样,替他煮上一碗安神的清茶,举盘奉至案前。

    “请君上饮茶。”

    他道:“不急。”

    而后放下手中竹简,神神秘秘地摸了摸衣襟,片晌,摸出一支细长的东西,乍一看,像树枝。

    “这个,给你。”

    不等她回话,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他兀自把那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低下头,看见掌中横放着一支光滑的细木簪。

    虽是木簪,却打磨得极为细致,一丝硌手的棱角也无,仿佛由内到外都透出墨玉般的光泽。

    “这是……君上做的?”

    他轻声道:“我想了许久,既是要雕出一株草,那还是用木料的最好。”

    “木料虽不如玉料润泽,也不如金料显贵,却是最有生气的。”

    “草,本生于木。”

    “自是用木为佳。”

    “你说呢?”

    她抚了抚玲珑簪首,感受到在那微微凸起之上,果真清晰显出一抹灵动草纹。

    似夏日青藤,似秋日蒲苇。

    是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她眼底,恍然浮上一层润色。

    但见他衣带渐宽,眼下乌青毕显。

    忽地想起,他宵旰忧劳,夙兴夜寐。

    分明为政务操劳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哪还有时间,做这等耗费工夫的闲杂事。

    想是一连几夜都未曾合眼,殚精竭虑才做出的。

    她喉间一哽,木然道:“值当吗?”

    可他却盈盈笑道:“你喜就好。”——

    作者有话说:注: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第165章

    一盏茶,置于案前,散出袅袅轻烟。

    素萋手捧茶碗,轻抿一口,只觉唇齿丝滑,舌尖留香,不由叹道:“你这茶,真好。”

    阿莲拱手端来两只鎏金盘,呈上案面,笑着道:“夫人喜欢便常来。”

    “阿莲这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夫人。”

    素萋亦是笑道:“近来不是日日都来?”

    “你这东殿的好东西,都叫我们母女吃尽了。”

    阿莲道:“吃尽便吃尽吧,阿莲平日也就一个人,吃不了这些好东西,干放着也是养肥了鼠。”

    紫珠撑头伏在案上,眼珠落在两只鎏金盘中打转。

    一盘蜜枣,一盘花糕。

    她咽了口唾沫,问道:“母亲,我能吃吗?”

    素萋捻起一颗蜜枣,塞进她小嘴里,嗔道:“瞧把你馋的,吃吧。”

    “嘿嘿——”

    紫珠含着枣,笑眯眯的。

    阿莲也道:“夫人也尝尝吧。”

    素萋点点头,又捻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细细一嚼,果真香甜如蜜。

    她不禁也与紫珠一样,甜得笑眯眯的。

    阿莲道:“夫人想是喜食甜了?”

    素萋疑惑:“为何这么问?”

    阿莲笑:“喜食甜是好事,喜食甜总比喜食酸强。”

    她更困惑了,又问:“阿莲,你这话,我如何听不懂呢?”

    阿莲捂着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喜食甜,自是心里也甜吧。”

    她蓦地一下红了脸,怪声怪气道:“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好好好,不明白就算了。”

    阿莲笑得合不拢嘴。

    “都怪阿莲多嘴。”

    素萋脸上滚烫,翻过手背去凉,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似的,低下了头。

    “呀,夫人这簪子,好生别致。”

    阿莲眼精得很,一眨眼的工夫便发现了端倪。

    紫珠抬起蜜渍沾满的小脸,得意道:“好看吧?这可是伯舅送给我母亲的。”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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