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儿挠了挠头,歉疚道:“回王姬,信儿是要同兄嫂一起去放纸鸢,只是一时兴奋,没仔细看路,是信儿疏忽。”
“放纸鸢?”
周王姬有些好奇地问:“哪儿来的纸鸢?”
“是母亲给信儿扎的,从前在岚港的时候,母亲就常给信儿扎纸鸢玩,岚港海边风大,放起纸鸢来可有意思了。”
“是吗?”
周王姬饶有兴趣地笑道:“我还没放过纸鸢呢,要不你也带我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好啊!”
信儿欢快应道。
这时,素萋和红绫二人也追了上来,见了周王姬,躬身行过一礼。
周王姬道:“这孩子说要带我去放纸鸢,我寻思稀奇,正想跟着去看看。”
素萋道:“王姬一起也好,人多才热闹。”
信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牵起周王姬的袍袖就往外走,同时故作老道地解释着说:“放纸鸢要在空旷的地方才好,要是再赶上风大那就更好了……”
春季的林苑草木葱茏,蓊郁茂盛的花丛中彩蝶翩然起舞。
信儿手牵绳线,在广阔的草坪上迎风跑得飞快,不一会儿,硕大的纸鸢乘风而上,犹如大鹏展翅,翱翔天际。
素萋与周王姬一同站在草场外的树荫下,仰头看着碧空如洗,云霞叆叇。
“你说,日子要这么个过法儿,是不是也畅快些?”
周王姬蓦然问道。
素萋拧了拧眉,有些不大明白。
“王姬是说?”
“我是说,像这孩子一般。”
周王姬自顾自道:“你看,孩子就是孩子,只要奔起来跑几圈,什么烦恼也都记不得了。”
素萋摇摇头,面带失落道:“妾不知道,妾小时候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都忘得一干二净?”
周王姬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这是如何做到的?”
素萋苦涩笑了笑。
“妾也想知道,可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好像被人故意抹了去,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
没有过去,也没有记忆。
没有家人,也没有牵挂。
她仿佛是从天地间突然冒出来似的,孤身一人,就连仅存的印象也是从遇见公子才开始的。
在遇见公子之前的那十年里,她好像只有一片空白。
本是有些忧闷的喟叹,可不知怎的,却叫周王姬生出了一股艳羡之意。
她自愧弗如地叹道:“真好,我也想什么都不记得。”
第68章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失忆,但周王姬好像不太一样。
“我自小生在王室,一言一行都要讲个规矩。”
“我从未像信儿这样,迎风放飞过纸鸢,莫说是纸鸢,在那洛邑的王宫里,尽是些高楼殿宇,参天古树,我连蓝天都鲜少见过。”
话到嘴边,周王姬停了停,临了还是没再往下接去。
言尽于此,那些她不曾说出口的话,素萋多少也心知肚明。
想她身为王室之女,虽是金枝玉叶,光鲜亮丽,背地里也定有旁人难以想象的苦衷。
所谓享多大福,便要遭多大罪。
周王姬的苦楚,又怎可轻易言说。
纵使失忆也不愿记起的,必然是比死还要痛苦的过去。
从她出生在王室的那一刻起,此生的不幸就早已注定。
如今王室衰微,再尊贵的王女,也不过是王室用来笼络群雄的工具。
至于她的意愿,无人问津。
没有人会在乎她在想什么,他们只会在乎她能为王室做些什么。
素萋想了想,宽慰她道:“见不见过,也不重要。外头倒是天大地大,可多得是身不由己,朝不保夕。”
周王姬问道:“宫外的日子好过吗?我从未在宫外待过。”
素萋道:“好过,也不好过。”
“王宫也好,齐宫也罢,虽是个鸟圈,却能实实在在护住鸟儿的性命。”
“这偌大的宫门坚不可摧,广阔的深殿不可窥探。”
“关住鸟儿的笼子,有时是禁锢,有时也是保护。”
“宫外的鸟儿看似自在,可稍有不慎,就只能是他人的掌中之物。”
素萋这话说得不假,也并非故意为了宽抚周王姬才说的。
她出自女闾,深知在这纷乱的世道,女子的宿命会有多难。
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还能保住自身的清白,实属不易。
现今,她能平安无事地留在环台,待在公子身边,她已然十分满足。
较之从前在女闾的日子,暗杀的日子,刀尖舔血的日子,眼下这日子显然安稳太多,安稳到她差点就想这么安稳地过一辈子。
她自是深知,只要还活在这世上,不管去到哪里都没有绝对的自由。
困在女闾中的她是如此,困在王宫中的周王姬亦是如此。
就连小小的信儿也是一样。
他们都一样。
这天下、这世道,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宫闱,只有战乱还在,只要纷争依旧,便永远都不得自由。
而公子想要做的——继任齐国,争霸天下。
又何尝不是在为他们讨得一份自由。
轻风簌簌,枝头落叶盘旋而下。
她抬手,从容接住一叶握在手心,晃神道:“妾坚信,有朝一日,这环台之主,亦能为你我打下同一片天。”
话音刚落,身后草丛蹿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头一看,只见芈仪不知从哪棵树荫下冒了出来,怪声嗔道:“好啊,你们几个躲着一块儿放纸鸢,竟然不叫上我。”
周王姬学着公子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抱起双臂,没好气道:“我当是哪个小贼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摸进环台行窃,不承想,原是楚国的公主。”
芈仪回头扽了两把挂在枝杈上的裙摆,费了半天劲也没解下来,索性两袖一甩,反唇相讥道:“我不过是趁着天好,寻着一处阴凉地小憩片刻,也不知是谁,鸟雀似的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搅了人家清梦,还不自知,甚是无礼。”
这话一出,周王姬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素萋显得有些局促,方才分明是她话比较多,想来搅了他人美梦的也应当是她。
她拂了拂衣袖,拘礼道:“方才多是妾之所言,搅扰公主休憩,是妾之过。”
芈仪来不及摘掉头上的叶片,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说你……”
“不必理会。”
周王姬一把挽起素萋的手臂就往外拖,口中仍不忘念道:“好一个蛮夷,放着软塌不睡,偏要枕草而卧,怪得了谁?”
“哎哎哎,你们等我会儿……”
芈仪又使了几下蛮力,依旧没能把挂住的袍裙扽下来,急得满头是汗。
素萋笑笑,反身走向芈仪,半蹲下身,仔细替她解了束缚。
芈仪哂笑道:“还是姐姐人好,以后有事不妨找我,我定替你出了这个头。”
不知怎的,素萋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酸楚不是滋味。
也不知是不是楚人的共性,凡要是认准的人,都颇讲义气。
上一个对她说过这番话的人,是子晏。
她含笑,点了点头。
“兄嫂,兄嫂!快来一起放啊!”
不远处,信儿激烈的叫嚷声响彻天际。
“此刻风大,正是好时机!”
日风渐起,把轻薄的纸鸢刮得像一只迷失的蝴蝶,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摇摆不定。
芈仪挽袖撩袍,二话不说奔了出去,回声叫道:“你兄嫂斯文跑不快,还是让我来吧!”
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在广阔无际的草坪上放肆奔跑,犹如两条遨游在水中的金鱼,活泼灵动,天真烂漫。
阳光明丽,金风掠阵。
春野萌动之际,风儿掀起他们的衣摆,吹乱他们的发尾。
在众人的期待中,象征着自由的纸鸢越飞越高,飘然跃过环台最高的穹顶。
约摸不到半个时辰,信儿一脸苦相地跑来素萋面前,告状道:“楚国来的姐姐不会放纸鸢,失手把绳子拽断了,纸鸢也丢了。”
“丢了?”
素萋忙问:“可知丢哪儿去了?”
信儿扭头指了指林苑中最高的那棵大树,愁眉苦脸道:“在那儿,挂树上去了。”
周王姬道:“嗐,这也不算难办。”
“待我命人去找个梯子搭上,爬上去取来不t就行了。”
信儿慌忙摇头道:“怕是行不通。”
“那树可比房子都高,梯子也派不上用场。”
周王姬道:“一个不行,那就多搭几个,搭着搭着总能够得着。”
说罢,转身就要去叫人来帮忙。
素萋急忙拉住周王姬,说道:“这么个搭法儿,那得搭到什么时候,恐怕天黑也取不下来。”
周王姬苦恼道:“可也没别的法子了。”
素萋笑道:“没事,我去取吧。”
周王姬难以置信道:“你如何能取?你会爬树吗?”
素萋卖着关子道:“去了就知道了。”
几人跟着信儿来到树下,芈仪正双手叉腰,围着粗壮的树干转圈,不时还往树干踹上两脚,企图以此晃动大树,好把挂在树枝上的纸鸢给摇下来。
素萋见状,拉过芈仪往后退了几步,轻声道:“还是让我来吧。”
她在树下寻了一圈,在看清纸鸢挂住的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