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飞沙走石的尽头闯出一骑飞驰的探马,马上之人身负甲胄,手持长戟,片刻冲至近前,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胯/下马儿焦躁地踏着碎步,震天响鼻喷出粗重的呼吸,尽数落在蓬头垢面的蔡君脸上,更显狼狈不堪。

    他伸手摸平两鬓乱发,丝毫不敢怠慢,微微拱手道:“吾乃蔡国之君,特来此处求见盟主,还望将卒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马上人亦是拱手回礼,道:“见过君侯。不知君侯来此,所为何事?”

    蔡君忙道:“国家大事不敢有误,有劳将卒了。”

    那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多问,只道:“烦请君侯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回去禀报。”

    说罢,调转马头,箭一般迎风奔去。

    蔡君满脸堆笑,侧头朝素萋勾勾下巴,得意道:“等着吧,再过不久他定亲自来迎。”

    素萋冷嗤一声,也不说话,兀自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背囊里取出一张饼,埋头啃了起来。

    蔡君猫腰坐在她身旁,砸吧两下焦干的嘴唇,状似不经意地道:“那什么,我一点儿也不饿,不必给我留。”

    素萋懒得看他,随手将饼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扔进他怀里。

    蔡君腆着笑道:“还是有妹妹好,有了妹妹就再也不必忍饥挨饿了。”

    素萋道:“早知如此,你何必每顿都把干粮吃个精光。”

    蔡君吭哧吭哧地啃着饼,含糊道:“我已经尽量少吃了,可这素饼也不当饱,半点荤腥都没有,吃了和没吃一样。”

    素萋叹气摇头,不再搭理他。

    两人吃完东西,又原地转了几圈,抬头一看,太阳都快落山了,可那营地门前仍然只有来往巡逻的守卫,除此之外,半个新鲜的人影也没看见。

    蔡君时而来回踱步,时而踮脚探长脖子,焦急道:“奇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素萋倏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扭扭胳膊,转转腰身,松了松身上筋骨,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接着,她在蔡君困惑迷茫的眼神中走回马边,从鞍上解下一支长弓、一支利箭,稳步走向正对营地的最高处。

    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离开过营门两旁的瞭台,锐利的眼神仿佛一只紧盯猎物的鹰隼。

    蔡君见她这般架t势,当即脚下一空,滑跌在地上,抖着声道:“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快、还不快把箭收起来!”

    “瞭台上有守卒,会把你射成靶子的。”

    素萋两耳放空,丝毫不把他的话放进眼里。

    只见她摘下挽发的细木簪,用一根长绳绑在箭上,随即行云流水地拉弓搭箭,眯起一只眼,对准瞭台正中的警鼓。

    长发扬在风里,利箭破风而出。

    尖锐的箭镞发出咻地一声巨响,警鼓应声被击穿。

    顷刻间,几十支箭从对面瞭台上一并齐发,尖啸的厉响宛如乘风破浪。

    素萋眼疾手快,一把将蔡君掀翻在地,电光火石间避开几道利箭。

    蔡君骇得浑身打颤,神情恍惚,难以成言。

    待乌压压的箭影停下,素萋仰起头,沉足气,高声呼道:“把箭上之物交由你们公子,否则我必取人性命。”

    良久的沉寂过后,营门骤然大开。

    两列士卒蜂拥而出,步伐紧凑,阵型严整。

    马蹄声中夹杂着兵戈相撞的脆响,犹如沉雷滚滚夹杂着急雨滂沱,铿锵咆哮。

    来人身下烈马长嘶,神色却异常沉稳。

    他抬手拱拳,肃然道:“公子有请。”——

    作者有话说:注:“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可谓霸者。”引用自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第126章

    宽敞的军中帐内,明光舒朗,帷幔微动。

    主座上的人冠金衣紫,神情肃穆,唯有深邃的眼底不合时宜地透出一丝躁动。

    几案前,三足纹鼎冒着缕缕紫烟,朦胧的烟影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掩盖不去他与生俱来的沉郁。

    他双目炯然地望着正中的两道人影,始终不发一言。

    少倾,座下蔡君敛衽拜礼,恭敬道:“见过盟主。”

    “坐。”

    座上之人言辞冷淡,宛如湖水那般清寒。

    “谢盟主。”

    蔡君侧身正要入座,忽地想起跟在身后的人来,转头扯了扯那截袖摆,小声道:“别发愣了,快坐。”

    素萋从搴帘而入,踏进这座军帐起,便一直屏息静气,垂头避开视线。纵是如此,那座上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仍旧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思绪中,使她无法思考,甚至来不及做出应有的反应。

    蔡君见她木讷不已,似是丢了魂一般,丝毫不见方才营外的那番胸有成竹、临危不惧,还当是自己出了幻觉,禁不住揉揉眼眶,又道:“你别吓我,这可是你带我来的。”

    他这一阵嘀咕,自然没逃过座上人的眼睛,只听那人声线沉稳道:“近日听闻蔡君得一幸事,可是当真?”

    蔡君忙着屈身,赔笑道:“我等小国人微言轻,承蒙盟主抬爱,得之庇护,能与齐国结为盟友,便是孤最大的幸事。”

    “呵——”

    公子冷笑一声:“为何寡人听说的却不是这个?”

    “这……”

    蔡君言语顿塞,道:“孤愚且钝,还请盟主明示之。”

    公子细长的指尖捻起一支金灿灿的香箸,悠然地拨弄起鼎中燃剩的香灰,平静道:“都说蔡君已寻回离散多年的令妹,此事想是不假?”

    蔡君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老实巴交道:“不、不假。”

    “葵儿如今已随孤回宫,往后再也不必沦落漂泊,有劳盟主挂心了。”

    “葵儿?”

    公子微微蹙眉。

    “是、是。”

    蔡君忙不迭道:“葵儿乃舍妹的闺名。”

    公子的目光徘徊在那道柔美的人影上,半晌才道:“寡人却看这‘葵儿’似是十分眼熟。”

    蔡君谄媚道:“盟主好眼光,葵儿正是……”

    “寡人的姬妾?”

    不等蔡君说完,公子冷不防接下话尾。

    “呃——”

    蔡君脑门上的汗更盛了。

    “便是鄄地会盟那日,手持锐器挟持寡人的那个吧?”

    蔡君抖索着道:“这、想必事出有因,恐怕都是误会。”

    “哦?有何误会?”

    “不如说来听听。”

    公子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金箸,双手抱臂,眼神凛然。

    蔡君左顾右盼,面色愈发难看,支支吾吾半天,也抖落不出一个字来。

    公子意味深长地道:“倘若此事尚有误会,只怕另一件事就不是误会了吧?”

    蔡君耷拉着肩膀垂下头。

    “盟主请说。”

    公子缓了片刻,道:“蔡君之妹已然是我齐国之妾,如何还能嫁于楚国?”

    “蔡君此举,岂不是在打寡人这个盟主的脸?”

    “这、这、这……”

    蔡君吓得一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止不住念道:“此事、绝无此事,孤不知情,还望盟主明察!”

    那日在鄄地城外的荒院里,她与子晏许下婚约,公子就在一旁。

    此事与蔡君绝无干系,更非他自作主张。

    公子怎会不知?

    此般迁怒,无非是有意为之。

    是何居心,素萋无须细想也了然于心。

    于是她鼓足勇气跨出一步,抬头,视线与他正面碰撞。

    “敢问公子,难道歃血立下盟约,也能说背弃就背弃吗?”

    公子沉声道:“盟约既立,天地共鉴。”

    素萋道:“既是如此,蔡国亦为齐国盟友,公子又何必为难区区小国之君?”

    公子冷嗤道:“小国之君又如何?”

    “但凡为君便不可背信弃义,有背盟主、有违盟约。”

    素萋质问道:“君侯何曾有违盟约?公子岂能强词夺理?”

    公子道:“蔡楚联姻,即为弃齐投楚,更是背盟败约。”

    “其行必遭天诛,我齐国也必将其讨伐!”

    素萋闻言大笑:“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我看是公子知道了我是蔡人,想以此牵制于我,收回当日之约。”

    公子镇定道:“我没那么龌龊。”

    素萋面不改色道:“公子千里迢迢驻地郑国,直指蔡楚,难不成是为了喝我和子晏的喜酒?”

    “够了!”

    公子登时拍案而起,目光霎时变得锐利起来。

    蔡君见状,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战战兢兢道:“盟主息怒、盟主息……”

    “滚出去!”

    他面目阴寒,震怒之下的三个字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蔡君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辩驳一句,连连点头称是,一闪身就跑没影了。

    公子缓步走下席位,走到始终令他挪不开眼的人面前。

    他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指尖掐得发白,终于软了几分口气。

    “我只说放了他们,没说让你跟他走,更没允诺你嫁给他。”

    他的声音颤抖不已,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徐徐染上一层微红。

    “素萋,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能离开我。”

    素萋抬眸,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凛冽道:“可公子分明应允过,会成全我们。”

    这一刻,他彻底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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