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君两袖一甩,板着脸道:“哼,你还不算太过愚钝。”

    素萋道:“可齐国的军队为何要来郑国,还选在蔡、郑相交的边邑上驻扎?”

    蔡君反问:“你问我,我问谁?”

    素萋一连摇头,佯装无辜。

    蔡君两手一摊,理所当然道:“必然是你在会盟宴上,让他在诸国面前失了颜面。他是盟主,你怎能拿刀架住他的脖子,逼他放了几个楚人?”

    蔡老夫人听到这,猝然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晕厥过去。

    “来人啊,快来人!替孤把祖母扶下去。”

    门外噔噔跑来几个寺人,一左一右地将颤颤巍巍的蔡老夫人搀了下去。

    看到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蔡君总算长舒一口气,凛声道:“拜你所赐,这下彻底完了。”

    素萋脸色不变,兀自倒上一杯水润润嗓子,镇静道:“君侯怎就认定,那些齐军是冲我来的?”

    蔡君装糊涂道:“不是冲你,难道冲我?”

    素萋又问:“君侯可知道,郑国为何会迎齐军而入,准允齐军驻扎边邑。”

    蔡君道:“郑国边邑直面我蔡国,若谋定有数、整备得当,不日便可挥师蔡城,你说是为何?”

    素萋笑道:“可君侯似乎还忘了一桩要事。”

    “什么事?”

    “齐蔡本不接壤,也无世仇。既已结盟,他何苦要千里迢迢地远赴郑国,耗费数不清的兵马粮草,莫非就为了针对你这弹丸小国?”

    “你是说……”

    蔡君琢磨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此行并非是为了灭蔡?”

    “那可不一定。”

    素萋笃定道。

    “那你倒是说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这打哑谜呢!”

    素萋神色自若地道:“齐国此番绝不只为蔡国而来,但要灭蔡,也是捎带手的事。”

    蔡君急嚷道:“那孤也算是他的盟国,会盟之上喝过歃血酒的人,这转头就要拿孤开刀,到底凭什么?”

    “凭他是霸主。”

    素萋冷笑道:“灭蔡不单单是灭蔡,而是借灭蔡之名,杀楚国威风、挫楚国锐气。”

    “这、如何还与楚国扯上关系了?”

    蔡君道:“你方才还说齐蔡不接壤,那齐楚之间更是天远地隔。”

    素萋道:“天远地隔是不错,纵然一南一北,也有针锋相对的时候。”

    “此话何解?”

    “这近年来,楚人一直在郑国的地盘上侵扰,郑国想必早已不堪其扰,才会欣然赴会此次会盟,以期得到齐国庇护,逃出楚国魔掌。”

    “齐国驻军郑国,一是为了保护郑国,二是为了震慑楚国,这三则是为了……”

    “剿灭蔡国。”

    “啊?”

    蔡君双腿发颤,浑身战栗,几乎站不稳脚跟。

    “这说来说去t,竟还是要灭了我们。”

    素萋面无表情道:“要怪只怪蔡国从前一直都是楚国的附属,如今再想转营改阵,已然为时晚矣。”

    “墙头草,势必两边都讨不到好。”

    “而今楚国大举进攻郑国,齐国必定会对蔡国下手。”

    “若齐国一味袖手旁观,只会放任楚国如同赤狄那般直入中原、横行无忌。”

    “这位盟主要做的并非中原霸主,乃是天下霸主。”

    “尊王攘夷的旗帜一打,名正言顺地伐楚才是他的长远大计,蔡国不过是他随时可以捏死的一只蝼蚁。”

    思及于此,她也心知肚明。

    公子此举,不是为了报复她。

    而是为了报复子晏。

    第125章

    眼见大军压境,素萋不得已同蔡君一起踏上了前往边邑的路。

    她深知,此行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也阻拦不了公子分毫,但看到蔡国本就过得困苦不已的百姓,她无法说服自己置之不理。

    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他们放弃乘车,一路快马疾奔,就连马鞭都挥断了好几根。

    艳阳高照,烤得人浑身冒汗、心底发慌,纵是如此,她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始终握紧长鞭,紧紧趴在马背上。

    风声一路在耳边呼啸,身后蔡君的呐喊被长风淹没,逐渐变得有气无力,直至微弱得再也听不清。

    素萋这才拉紧缰绳,勒停马步,回身冲蔡君吼道:“喂,你到底行不行啊?”

    “不、不行了,就快……不行了。”

    蔡君见她终于停了下来,慌乱地放缓马儿,连滚带爬从马上掉了下来,双手伏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回道:“再跑、再跑还要不要命了?我、我五脏六腑都要给颠出来了。”

    素萋冷哼道:“再晚一步,你蔡国上下都没命了。”

    蔡君摆摆手,龇牙咧嘴地换着气,面目扭曲道:“那也不是这么个跑法,再这么跑下去,还没到边邑,我就要交代了。”

    素萋跃身下马,几步走到蔡君面前,提溜着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拖拽起来。

    “你也是一国之君,就这身子骨,难怪支棱不起来。”

    蔡君气急败坏道:“你这是什么话?”

    “一国之君怎么了?一国之君也是血肉之躯,要吃要喝、要歇要睡,像你这般没日没夜地跑,我可受、受不了。”

    “受不了?受不了你便在这歇着吧,我先走了。”

    “唉,别别别。”

    蔡君赶忙拉住她,精明的眼睛里闪出一丝亮光。

    “你这么急着去,究竟是为了助我蔡国渡过难关,还是为了去见那个齐国公子?”

    素萋冷眸一横,道:“废什么话,你还去不去了?”

    “去!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这……”

    蔡君闪烁其词,微微斟酌道:“我就是想问问,此行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其实这个问题。

    素萋自己也没想明白过。

    她知道公子是何为人,但凡是他想要的,没人能够阻止。

    她是心里没底,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这丝怯意,如何也不能让蔡君给看出来。

    于是她道:“没把握能叫上你千迢万远地跑一趟?”

    “不如叫你好好待在宫里吃饱喝足,乖乖等死好了。”

    蔡君闻言,陡然换了脸色,提眉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这下我蔡国有救了!”

    他暗暗摩拳擦掌,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要我说,等见了盟主,你就老老实实认个错,任打任罚,只要他消气便好。”

    “再不济,你使出点小技俩,叫他为你……嘿嘿……神魂颠倒。到时候枕旁风一吹,什么伐不伐楚的,那都容后再议,即刻启程回宫才是正道。”

    素萋斜他一眼,道:“你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同你一样,看见女子就迈不动脚?”

    若他当真有如此昏庸,只怕活不到现在,早让吃人不吐骨头的齐宫给吃干抹净了。

    蔡君哂笑道:“说实话,这全天下的男子是不是都同我一样,我不知道。”

    “但那齐国公子,却和我是同一类人。”

    素萋冷眸:“何以见得?”

    不是她瞧不起这个兄长,而是这世上同他一般窝囊的男子实在找不出几个。

    别的不说,但说个人。

    公子遇事沉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行事果决,作风狠辣。

    一切棘手之事,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不动声色地解决。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可谓霸者。

    他似乎没有任何弱点,甚至没有被称之为人该有的情感。

    可这个蔡君呢?

    他国的戍卒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他也只会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窜。

    法子,那是半点没有。

    哭天喊地、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点也不低。

    再说这身子骨也差得太远了。

    当初公子为了救她,曾替她挡下过一支毒箭。他硬是背着这身重伤,与她夜以继日地奔在路上,一路从曲阜赶回临淄,也从未退缩过半分。

    再看这蔡君。

    掰手指头算算,从蔡城出发也没几日,他就又是嚷着屁股疼,骨头快要颠散架。

    到底哪里一样了?

    见素萋质疑起他的判断,蔡君抖擞起精神,说道:“为兄身为小国君侯,别的本事没有,这识人之明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若非如此,又怎能在诸国夹缝中求存,艰难顽强地活到今日?”

    “葵儿你是身在局中,不知其局。”

    “而为兄我是旁观者,自然辨得分明。”

    “这齐国公子啊,与为兄一般,都是个耽情惑溺、执于痴爱之人。”

    “从不轻易对人袒露心扉,一旦深陷,却又此生不可自拔……”

    他摇头晃脑,痛心疾首,显然沉醉其中。

    素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扭头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真是荒唐可笑,这个蔡君为了诓骗她,竟什么瞎话都编得出口。

    果然,只听他在身后扯足嗓门,拼命喊道:“跑那么快做什么?”

    “为兄跟你说的这些,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别管那个楚人了,尽早追随齐国公子。”

    “迷途知返,才是明智之举!”

    无垠苍穹高悬万里,白云皑皑,光辉灿灿。

    广阔的大地上,上百座军帐散布遍地,如星盘般错落于长空。千乘战车严密排列,驷马高扬着头颅,茂盛的鬃毛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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