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泛起盈盈泪光,说出的话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年来,儿子的心底真的好愧疚。”

    “她是杏儿也好,不是杏儿也好,儿子心里都清楚。儿子只是想……只是想弥补当年的亏欠,还请母亲成全。”

    鲁夫人捏住沐白的下巴,俯视地看着他。

    “儿啊,母亲告诉你,你不欠那贱婢任何,犯不着为此感到歉疚。”

    “生死都是她的命,来齐国是她的命,嫁入齐宫也是她的命,有没有你结局都一样。”

    沐白晃神道:“可若不是当年儿子的一句话,她本该嫁的人应是……”

    “混账,还不住嘴。”

    陆夫人严词厉色地打断道:“当年的事无需再提,况且眼前之人并非蔡婢,你又何苦执着于此。”

    “母亲、母亲……”

    沐白急声求道:“当年杏儿身陷齐宫,活得生不如死,都是因了儿子的错。”

    “是儿子年岁小、不懂事,酿成了她这一生的痛楚,儿子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当年我没有能力帮她,更帮不了她,如今恳请母亲给儿子一个机会,让我……让我不要再重蹈覆辙,好吗?”

    鲁夫人愤恨地一把推倒沐白,愤恨地怒道:“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t”

    “她不是蔡婢!”

    “那贱婢早就死了!”

    “什么?”

    沐白双瞳震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母亲你说什么?”

    “我说,那贱婢……早就死了。”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早在你我离开齐宫那日,我便命人去将她就地斩杀,只可惜我的人还是去晚了一步,等到了那儿,才发现她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看样子应是自戕的,至于是主动自戕,还是被迫自戕,那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沐白彻底傻了,眼中无神,目光沉滞,脸上被惊得毫无血色,竟像死人一样青白。

    鲁夫人抬手又扇了他几下,继而道:“醒醒吧,我的儿。”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再什么舍不得,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长得一模一样又如何?”

    “她不是蔡婢,永远也不可能是。”

    “若她不是,她身上为何会有和杏儿一样的胎记?”

    沐白喃喃地问。

    鲁夫人怒目切齿地道:“那就证明,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她来接近你的,否则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傻儿啊,事关太子之位,人家都盘算到你头上来了,你还糊头颠脑搞不清楚状况。”

    “来人,还不快动手!”

    鲁夫人抬手一挥,成队公卒蜂拥而上。

    素萋见势不对,滚身翻到墙边,抽出公子沐白悬在墙上的佩剑,与冲上来的公卒近身缠斗。

    但她到底身上带了伤,行动出招都比平常迟缓了许多,她咬牙忍痛,逐一化解危机,却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时间一长,逐渐也落了下风。

    沐白见她被众公卒围成一团,步步紧逼,无路可退。

    他一时情急,侧身拔出身后公卒挂在腰上的匕首,猛地扎入自己腹中。

    “噗——”

    一片浓烈的血雾自他口中喷溅而出,滴滴鲜血在空中飞扬,落在了鲁夫人的衣摆上,也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前。

    “白儿!”

    鲁夫人惊声尖叫,吓得跌跪在地上。

    “我儿啊,你怎么这么傻。”

    她忍不住痛哭流涕,双手颤抖得撑不住上半身,跪伏在沐白身边。

    “母亲……”

    “儿求您了。”

    “放过她吧,好不好?”

    殷红的血液染透了他身上甯白色的薄衫,那胸前的红痕依旧,却被血色漫过,多少有些看不清晰了。

    “母亲,儿子要是死了,太子之位就是旁人的了,这偌大的齐国将来也是旁人的了。”

    “母亲辛苦这一世,为儿筹谋这一世,临了总不能功亏一篑。”

    沐白一个劲儿往外咳血,也不停歇,仍是硬撑着道:“放过她,放她走,让她出宫去吧。”

    “她活着,儿就活着。”

    “她若死了,儿也不想活了。”

    “母亲……”

    他说着,沾满血色的手抚摸上鲁夫人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鲁夫人感到强烈的心悸。

    “好,好……母亲答应你就是了。”

    鲁夫人泪流满面,哽咽着连声应下。

    “儿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母亲。”

    “你要有什么事,母亲也活不成了。”

    她回握住沐白的手,恳切地望着他。

    顷刻间,大批公卒尽数散去。

    徒留这一室的满目疮痍。

    三足鼎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彤果抖着腿又添上了一些,才让鼎中的火又旺了起来。

    沐白合衣躺在榻上,面色有些惨白。

    医师处理过伤口,嘱咐要好生静养,就随着彤果一同退了出去。

    余雾缭绕之中,沐白徐缓睁开眼,看着她淡淡地笑了。

    正巧对上他的视线,素萋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沐白轻快地开口道:“我没死,是不是有点幸运?”

    话刚说完,他就疼得龇牙咧嘴,一点儿也装不下去。

    素萋垂眉,沉默半晌,才语气僵硬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沐白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道:“不用觉得有负担,我那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杏儿。”

    素萋再次沉默了,是她骗了沐白,可此刻她却连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

    鼎中青烟缓慢飘散着,一缕缕迷住了她的双眼。

    “你也不必内疚,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杏儿,只是我自己不愿承认。”

    沐白仰面朝天,抬起眼皮望向头顶上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黑,是灯火照不到的玄空。

    “从前我莽撞幼稚,行事只凭一时兴起,从不考虑后果。”

    “直到我无心的一句玩闹话,却害得她历经苦难,惨痛一生。”

    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涣散的目光不再聚拢。

    “说来可笑,就因我这一句话,她竟成了我父君的姬妾,从此郁郁终生。”

    “她不该如此的,她还有大好年华。”

    “只可惜……”

    “这都怪我。”

    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好像想透过眼前的浓雾看清些什么,也许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许是那黑暗深处蕴藏着的某个人。

    “母夫人说的不错,你不是杏儿。”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就算你们有一张相像的脸,有一样的胎记,你也不是她。”

    “她不会武功,她只会弹琴唱曲,是一个进了齐宫就再也出不去的弱女子。”

    “你不一样,你身带箭伤,一看就是经历过生死的,你还会武功,那么多公卒都被你给杀了。”

    “你可真厉害。”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又低又沉,不像是夸赞,倒像是拼了命地想要说服自己什么。

    而素萋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知道杏儿的事,且知道我过去的一切,这样的人不多。”

    他蓦然转头看向素萋,木讷地问:“你是我弟弟派来的吧?”

    “是不是他要你来取我的命?”

    素萋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沐白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的眼中始终带着一丝不安,一丝深深忧虑着的不安。

    “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跟他抢那个位置。”

    “那都是我欠他的。”

    “从前欠下的,如今也到了该还清的时候。”

    “眼下我身受重伤,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曲阜,临淄那边就只能靠他了。”

    沐白说着,也不看素萋是何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好像终于找了一个突破口,终于能将沉积在心头多年的不痛快全都宣泄出来。

    “只是我母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这一生都在觊觎齐国。”

    “她为此嫁去了齐宫,还为此生下了我。”

    “我只能牵制住她一时,却牵制不了她一世。”

    “为了能让我顺利承袭齐君之位,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除掉你,还有郁容。”

    他强忍着伤处的疼痛,拧紧眉头说:“你去找他吧。”

    “我会让彤果给你安排出宫的车舆,一路往北,奔回临淄。”

    “你只要与他汇合,定会安然无恙,他武功高强会保护你的。”

    “快去找他,不然我母夫人会杀了你,就像当年逼死杏儿那样。”

    烟霭弥漫之下,他的瞳仁中浓云攒聚,噙满泪光。

    只这恍惚的一瞬间,她蓦地想起公子对她说过的话。

    公子要她杀了沐白,以绝后患。

    只要沐白还活着一天,公子的继位之路就注定名不正、言不顺。

    而今公子沐白重伤在身,只要她轻易一个出手,就能了结了他。

    可她如何也下不去手。

    看着他眼中晶莹的微光,脖间颤抖的喉头。

    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微微颔首,却也只简单道了一声:“多谢公子。”

    夜静时分,沐白已然沉沉睡下。

    彤果鬼鬼祟祟地敲开门,示意她跟上,二人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门后。

    彤果指了指门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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