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的缘由,就可以轻易将人定罪?

    那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想到这,她禁不住惨笑失声。

    原来,打从一开始公卒就奔着红香馆去,根本不是为了蹲守她,而是为了捉拿音娘。行动之快,出手之果决,好像早有预料。

    她是莒国来的,这不是秘密,她会唱一曲《杏花恋》,这也不是秘密。

    她是从红香馆出去的不假,但她住东馆的事却也只有馆里的人才知道。

    不,除了馆里的人还有……

    公子。

    先是凝月馆,再是红香馆,同为莒国出身,同在莒父长大,同样会唱《杏花恋》,除了年岁上的差异,她和音娘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经历。

    而知道这一切的人。

    也唯有公子。

    第36章

    一望无际的长廊又狭又窄,廊边左右上百间囚室阴暗惨淡。

    看不见光的阴沉的天,下过雨后沉重的廊檐,纷纷透着一股腐朽的烂味。

    潮湿的黑砖地上四处可见黏腻的绿苔,铁链紧锁的囚室内,传出一声声有气无力的鬼哭狼嚎。

    素萋在狱卒的引路下,来到一间昏暗闭塞的囚室前,狱卒卸下锁链,恭敬道:“小卒就在门外候着,贵人有何吩咐烦请知会一声。”

    素萋颔首谢道:“有劳。”

    小卒弓腰道:“不敢不敢,饶是公子沐白有言在先,小卒必当言听计随。”

    说着他掌起一盏油灯交到素萋手上,转身退了出去。

    素萋执着灯,往黢黑的囚室里摸索了几步,直到看见一张苍白晦涩的面容,笼罩在一束无瑕的青光下。

    “师父!”

    她踉跄着跪在地上膝趋而前,双手却颤抖着始终不敢触碰。

    音娘那张美艳的脸早没了往日的光鲜,双目憔悴空洞,似是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虽仍穿着华贵的衣裙,却已然破败不堪。她颓丧地瘫在一堆杂乱的麦秸上,犹如风中凋零的落叶。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道干裂的笑容。

    “小娃娃,你来了?”

    那如天籁般的嗓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生生撕裂再又强行拼凑了回去,叫人听了心碎不已。

    “师父,师父……”

    素萋跪在她身边,压抑着哭腔问道:“都怪徒儿莽撞,这才连累了师父,要不是徒儿把师父招来曲阜,师父此刻应当留在莒父享福才是。”

    音娘带笑嗔怪道:“傻娃娃,此事与你无关,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蹲大牢的?”

    “我那都是…t…”

    说到这,音娘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再没接下话去。

    她沉默了半晌,听着素萋沉闷的鼻息,又接道:“莫哭,你呀,打小就不爱哭,任我打了多少回也是一样。怎地在这节骨眼上,反倒多愁善感起来了?”

    素萋呼了口长气,找回平静的声线,道:“师父再等等,徒儿一定会想办法救师父出去的。”

    “救我出去?谈何容易。”

    音娘道:“死的那人可是卿大夫,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素萋倔强道:“可以的,徒儿这就去求人,一定可以救师父的。”

    音娘无声笑了笑:“求谁?公子吗?”

    “他一个齐人,还能管得了鲁国的事?”

    素萋慌忙道:“不是公子,不,也是公子。”

    “不过不是公子郁容,是公子沐白。”

    “公子沐白是谁?”

    音娘问。

    “是公子郁容的嫡亲哥哥,他母夫人是鲁国的公主,只要他肯帮我,师父定然可以平安无事。”

    “徒儿此番能来这囚室探望师父,也是有他帮了我。”

    音娘垂下双眸,思索片刻道:“不必了,为师的命数已定,我已认罪,只等伏法。”

    素萋急道:“师父怎能说丧气话呢?杀人的明明就不是您,您为何要含冤赴死?”

    “那杀人的可是你?”

    音娘直勾勾地看向她,晦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冽的光。

    她的质问如冰锥刺骨,字字珠玑。

    “回答我,修阳是不是你杀的?”

    素萋揪紧手心里的衣袍,双唇几乎咬出血来。

    沉默有顷,她犹豫道:“也不是徒儿,那夜我虽在他房中,但还未来得及碰他,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不喘气了。”

    “我不敢多留,生怕被私属抓住,只得趁夜逃出。”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那为何要你逃?”

    音娘此话一出,她彻底语塞,全然不知该怎么回她。

    公子要她做的事,公子要她杀的人,她通通都不敢告诉音娘。

    若是音娘知道了,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扇她几个耳光,骂她一声蠢货,竟被公子迷了心智,生死也要为他卖命。

    所以,她不敢说。

    决意低着头,一腔也不搭。

    “你不说我也知道。”

    音娘惨然一笑:“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这么傻,没成想,我教出的徒儿竟也和我一模一样,蠢笨得无可救药。”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素萋茫然地问。

    音娘缓了缓道:“据说大夫修阳年事已高,素日喜好酒色,夜夜痴迷于寻欢作乐,一把身子骨早就经不起折腾了。”

    “那夜若只有你与他二人同在一室,他受不住美色所惑,一时激奋难当,突然猝死也是有的。”

    “师父是说,修阳是猝死的?”

    音娘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若你所言属实,在他死前并未对他下手,那就只有这一个可能。”

    “从前凝月馆也没少见过这档事,许多上了年纪的狎客正当兴起,就这么死在妓子身下的也不是没有。”

    “那我这就去同公子沐白说。”

    素萋唰地一下站起来。

    “修阳他是自己猝死的,不是我杀的,更与您无关。”

    “站住!你往哪去?”

    音娘出言制止道:“你说这话,有谁会信你?”

    “鲁君不会信,公子沐白也不会信,这天下的人都不会信你。”

    她从眼角滑出一滴泪,只趁着火光昏暗,飞快别过头拭去。

    “这世道是男子的世道,女子的话由不可信。何况你我二人还是妓子,你说,又有谁会信一个妓子的话?”

    “无凭无据,你这是自投罗网。”

    音娘拽住她的衣袖,恨道:“你以为我为何会待在这囚室里?”

    “你以为我为何不替自己辩解?”

    “是我不想吗?”

    “不!是我不能!”

    她暗哑的声音像刮骨利刃般,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疼。

    那一阵阵的疼激得素萋抬不起头来,更不敢去看音娘绝望的,如死水一般的眼睛。

    许久,音娘惶然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枚棋子,事到如今就要舍棋弃子了,我又怎能逃得过去?”

    “这都是命。”

    她叹了口气。

    “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师父,您在说什么?”

    素萋不解道:“徒儿为何听不懂这话?”

    倏然间,音娘的视线落在她髻里的金钗上,一动也不动。

    “这钗子真好看,是公子赠你的吗?”

    她摸向头顶的金钗,忽而想起来,正是支武给她的那支。

    从修阳宅邸逃出来的那夜,她逃得狼狈也慌乱,身上的袍服都挂破了不说,就连头上的发饰也都丢得差不多了。

    正似冥冥之中的注定,这枚淬了毒的金钗就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鬼似的,死死跟着她。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胡乱把钗子取下来攥在手里,好像生怕音娘会抢了去。

    “不,不是公子赠的。”

    音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喃喃道:“不是公子赠的就好。”

    “既不是公子赠的,那你就赠给师父吧,可好?

    “也当是了却你我师徒二人的一场情分。”

    素萋只觉得困惑,看向音娘的眼神中满是疑问。

    音娘是凝月馆的红人,更是莒父的头一份。她的恩客众多,夜夜排着队也要见她的人不计其数。独坐闲聊也好,对酒当歌也罢,哪个想去见她的不带点像样的钱物在身上,都不好意思踏进那凝月馆的大门。

    音娘自是不差钱的,又怎会稀罕小小一支金钗?

    偏她提了这句,素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不动声色地把钗头捏在手里搓了搓,直到搓掉了上面的那枚赤玉珠子,这才放心地递给音娘。

    不料音娘冷嘲热讽道:“这么小一支钗子,也就那只赤玉值点钱,你叫还给拆了,有那么舍不得?”

    素萋将赤玉握在手心里,紧紧地,说什么也不愿拿出来。

    音娘摊手向上。

    “拿来,给我。”

    素萋摇头,拼命往后缩。

    “小娃娃。”

    音娘陡然叫住她,深沉的双眸里仿佛噙满了水光。

    她平静道:“师父怕疼,你要是孝顺,就让师父体面一点。”

    “不要,师父。”

    她不管不顾地往后躲,拧巴着身子把玉髓紧紧护在胸前。

    失去金钗的修饰,她墨黛色的长发披散了一地,恍如痴傻了似的。

    “不要,求您了,师父。”

    她不断地低吼:“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能救您。”

    音娘强撑一股力,拽住素萋的衣襟,抬手就是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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