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狭窄的囚室,久久不散。
素萋重重地偏过头,白嫩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般瞬间肿了起来。
手中的油灯飘然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出的油渍泼洒在湿润的麦秸堆上,登时燃起几处绚烂的火花。
“我早同你说过,不要这般地倔。”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音娘抽出金钗,往她手背上奋力一扎,她疼得倒吸一口气,指尖不由松了几分。
音娘趁机掰开她的手,挖出那枚赤色玉髓,仰头吞进了肚里。
再抬头,音娘绝望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她歉疚、不安,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师父!师父!”
素萋来不及管自己肿胀疼痛的脸,爬过去把音娘从地上抱起来,急忙揽进怀里。
音娘因极度畏寒而蜷缩着身躯,她冰凉的手紧握住素萋的手,泣不成声地说:“小娃娃,我就要死了。”
“你替我给公子带句话,好不好?”
第37章
几点火星在麦秸上迅速燃成一串,赤橙色的光芒将半个囚室的昏暗驱散。
音娘抽搐着躺在素萋腿上,惨白干燥的嘴唇被溢出的鲜血重新染得红润。
“你替我同他说,这么多年,终究是音娘错了。”
“音娘悔了。”
音娘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似乎早已被烈焰的喧嚣盖过。
她一急,乍然呕出几口血来,素萋吓得魂不附体,紧紧握住音娘的手,抽泣道:“师父,您慢点儿说。”
“当初我不该那么倔。”
“这世上,哪儿有女子肯做妓的。”
音娘惨笑回忆道:“当年他若愿留我在齐宫,哪怕在他身边做个婢也好。”
“只是我一向心高气傲,低头的话从来也说不出口。”
“公子他不允,我便死也不肯开口求他。”
周围的火势愈演愈烈,腾起的火光把音娘憔悴的脸照得透亮,泪水在她的面颊上蜿蜒,越过沟沟坎坎,通通流进了她僵硬的嘴里。
“我好悔,小娃娃……”
“我多羡慕你,可以跟在公子身边。”
“哪怕是为他赴汤蹈火,为他去死都好。”
音娘的说话声越来越低,生命如同即将凋零的花瓣一样腐败在枝头。
素萋t心如刀绞,很想说些什么同师父告别也好,但张嘴却只能发出低沉的悲鸣,犹如失去母兽的小兽。
她拼命地俯下身,把耳朵贴近音娘的唇边,可身边秸秆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实在太大,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音娘含在嘴里的字,也被熊熊烈火吞噬得断断续续。
“小娃娃,不要难过……”
“师父是情愿的。”
“为了公子……”
“我……死而无憾。”
音娘滚满泪珠的脸朝向囚室外那一方沉寂的深空,好像在同记忆中的那个人做最后的诀别。
“公子,来生一定要留我好吗?”
“公子……”
“来生,再叫我一声音儿……”
她望向苍穹的双眼缓缓合上,唇角的血迹微微干涸,再也不抽搐了。
周遭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聋了一般。
大火已然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吞没,炽热的温度不断地烘烤着潮湿与阴暗。
素萋抱着音娘再也发不出声音的躯体,用力抓住音娘逐渐失去余温的手掌。
那双手曾无数次打过她,打得她皮开肉绽,浑身是伤。
而此时,她却多么希望这都是幻觉,只要睁开眼,那双手就能再给她一个巴掌。
素萋知道,音娘是这世上真正为她好的人。
音娘训她,为得是不想她步了自己的后尘。
音娘打她,为得是不让她活成曾经的自己。
但她终究还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走上了一条同师父一模一样的不归路。
忠于公子,这就是下场。
抱恨终天,葬身火海。
音娘死了,这世上再没人会为她好。
火焰窜出的浓烟没过囚室的门缝,一阵阵往长廊上方涌去。
守在门外的小卒发现了不对劲,打湿衣袖捂着口鼻钻了进来,拽住素萋的肩膀就往外拖。
“快走啊,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素萋怔愣着一动不动,浑身僵直得就像被钉住了似的。
她死寂的眼神,始终落在音娘失去生机的脸上,她就这么一直看着,顾不得火烧得有多旺,脸上被掌掴后的伤有多痛。
小卒甩开嗓门大吼:“你要是死在这,公子沐白会杀了我的。”
他拼尽全力把素萋往后拉,一连大叫几声后,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再说不出话来。
眼见没了办法,他只得转身摸来一条长棍,照着素萋的后脑砸了出去。
在火舌就要烧到脚边之前,小卒咬牙把人拖了出来。
眨眼间,烈火飞向空中,硕大的光影将一方囚室彻底笼罩,惨寂的阴暗被升腾的烈焰埋葬。
烟雾渐满了出来,像永恒不尽的泉水,四处弥漫。
在一片沉闷的烟雾中,囚室朦胧的阴影轰然倒塌。
素萋在榻上昏了整整三日,三日水米不进,手臂上的箭伤又复发了。
公子沐白叫来了好几个医师,一头进一头出,忙得不可开交。
这三日里,她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过,又聋又哑,恍如从前的无疾。
一想到无疾,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他是音娘抚养大的,若他知道音娘不在了,是不是也会难过得昏死过去。
音娘来时还说,回去莒父时要去看看他,如今,却再也实现不了了。
她窝在塌里,瞪着干枯发酸的眼窝,直到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打乱她的思绪。
公子沐白立在帘幔外,许久才叹出一口气。
“人死债消,君上不会再追究囚犯的死因。”
说完这句,他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道:“她的遗骨我也命人带去莒父好生安葬了,你可以安心。”
如何能安心?
那般滔天的大火,焚烧过后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全都化成了灰,还哪儿来的什么遗骨。
她不忍拂了公子沐白的好意,只道:“多谢。”
公子沐白点点头,杵在幔后来回踱了几步,问道:“过几日支武升任卿大夫会办宴礼,就在他新乔迁的宅邸里。他邀了我,也下过了名帖,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转转,也当散散心。”
有人升官乔迁,为之大喜。
有人身化尘埃,抱憾九泉。
这世间的悲欢,也许从来就不得相通。
只是支武的宴礼,想必公子也会去。
他定是邀了公子的,只要邀了公子,那她也要去。
她要去替音娘带话,替音娘好好问问公子,事到如今,公子是不是也有过一丝悔意。
她强撑身子,冲幔外站着的身影道:“好,我随你一同去。”
又过了三日,她勉强能下榻,在彤果的搀扶下上了车辇,不紧不慢地往支武的新宅邸去。
此次,她并非以妓子的身份,而是公子沐白的随从,因而并不像以往那样抛头露面,带起了白纱织成的覆面。
马蹄扬扬,很快就到了支武的宅邸。
门前宽阔,到处吊着喜气洋洋的绸布花,就连门高处悬挂着的金字牌匾,也是由鲁君亲自提的。
这鲁国的天下,得偿所愿,尽是他一个人的了。
素萋与彤果走在一处,埋头跟在公子沐白身后。彤果老实,走到哪儿也不瞎张望,只她一会儿一个顿足,一会儿一个回首,始终在交错的人群中寻着什么。
席间,支武命人招来红香馆的一队妓子,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又唱又跳,举头投足风情万种,场面欢声雷动。
眼前越热闹,素萋就越觉得讽刺。
这陌生的热闹只令她感到不适,她面无表情,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
公子沐白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转过头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闷得慌,要不出去透口气?”
素萋环顾席面一圈,并未发现公子的身影,于是点头应下。
“宴席不散,我这一时半会也走不开,要不让彤果陪你去?”
她道:“不必了,我不走远,让他留在这伺候你吧。”
公子沐白应道:“那好,你多加小心,要是身子不舒服,我便派人将你早些送回去。”
“嗯。”
她起身走出宴堂,沿着九曲八弯的檐廊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仲夏蝉鸣兴盛,池边柳条抽出新芽,一眼看去满树嫩绿,风波微动过后,层层枝条在空中摇晃,枝繁叶茂。
素萋围着岸边转了转,寻了处庇荫处坐下,素纱衣摆落在地上,像水面上浮动的微光。
午后,阳光慵懒,虫鸟喧嚣。
忽地,她闻见一阵怡人芬芳,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边立着一道暮紫色的身影。
那淡淡的紫色极其华美,犹如丁香花开,诉说着无骨柔情。
青绿色的柳条拂在他身后,这一幕,美得不可方物。
紫色是极衬他的,衬得他像个心志高洁的正人君子,而非冷血无情的衣冠禽兽。
他也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过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也不说话。
素萋拾裙起身,几步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