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好烫……

    浑身上下就像被抛进熔炉里,烈火焚身一样。

    她病了。

    这一病,昏昏沉沉几个日夜,都是子晏不眠不休地守在榻旁。

    医师开出的汤药,一熬就是一两个时辰,他不放心营里的那些齐人去做,生怕他们粗心闪失,因而都是自己亲自去盯。

    几日下来,她依旧昏迷不醒,连带子晏也熬瘦了一圈。

    她时常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些梦。

    有时会看见一大片盛放的杏花林,洁如傲雪,灿若云霞。

    那片静谧的杏林,比环台林苑种下的还要多、还要广。

    她偶尔也会看见姊姊模糊的脸,虽辨不清她的神情,却依稀能猜到,她一定在笑。

    后来,她梦得浅了,也能听见一些支离破碎的话。

    她听见子晏在跟她说话,附在她身边,一遍遍地喊她。

    他说:“素萋、素萋,你定要快快醒来。”

    “等你醒了,我就该带你回郢都了。”

    多好啊,她就要跟子晏回郢都了。

    去见识那南方的风土,去见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子晏说,楚国鲜少下雪,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子晏还说,楚国的雨水缠绵如丝,不似北地那般猛烈寒凉。

    她怕冷极了。

    因而只要去了郢都就好了。

    只要去了郢都,她便再也不用害怕下雪。

    再也不用害怕会死在哪一年的大雪里了。

    子晏会陪在她身旁,他会用他温暖的怀抱去融化她。

    她会陪伴他的,长长久久地陪伴他。

    这是一件好事呐。

    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呐。

    可又是为何?

    她会觉得痛?

    真的好痛、好痛……

    痛到剐骨蚀髓,形神俱碎,再也不能完整。

    痛t到梦里那清冷疏离的身影渐行渐远、土崩瓦解,她却再也不敢触碰。

    再也……

    不敢了……

    五日后的一个清晨,素萋醒了。

    睁开困顿的双眼,她恍惚觉得手边压着一道温热坚实的力量。

    “子晏?”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和煦的日光落在他的眉梢,他缩了缩眉,从榻边抬起脸,声音喑哑道:“素萋,你终于醒了。”

    “辛苦你了。”

    她笑得有些艰难。

    “照顾我这么些时日。”

    “没有。”

    子晏认真地摇摇头。

    “你醒来就好了。”

    他起身,替她把身前的锦衾掖紧,柔声问:“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些?”

    “好多了。”

    她扯了扯发白的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子晏见她大病初愈,也没什么精神,只道:“别说话了,再歇会儿吧。”

    她没接话,双眸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帘,眼底似有晶莹闪烁。

    “没人来过。”

    子晏淡淡地道。

    她别过头,把脸转向榻里,静悄悄的。

    子晏重重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要不……”

    “不必了。”

    她决然地打断了他。

    既然打定主意的事,便也没有勉强的必要。

    纠缠,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沉默良久,她又问:“子晏,我们什么走?”

    “这个……”

    子晏垂下头,思索片刻,答道:“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

    “眼下才刚入秋,天气也不算太冷,路上少吃许多苦头。”

    “那便尽快吧。”

    她静静地道:“越快越好。”

    “可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不要紧。”

    她急切道:“我是习武之人,一点小病小痛,还奈何不了我。”

    怎能奈何得了她呢?

    她想要活下去的执念比谁都强烈。

    纵然从晋国的死刑场上逃下来,一路重伤拖到赤狄,那么痛、那么苦,她从未有过一日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如今只是寻常发热而已,又怎能轻易将她击垮。

    还是快快走吧。

    早一日到郢都,也能早一日重新开始。

    更能早一日……

    忘了他。

    子晏深呼吸着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去准备一下。”

    翌日,子晏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马车,虽算不上豪华,但该有的一应俱全。

    骈马雄骏、健壮,一赤一黄,鞍辔鲜明,稳稳地拖拽着缰绳,蠢蠢欲动。

    车中陈设简洁,三张软垫,一方品几,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炭炉。

    等再过些时日,天气又冷了些,便可生火取暖,路上也不必忍饥受冻。

    只是车辇不比单骑,跑起来总归要慢些,只怕入冬也到不了楚国。

    子晏做此安排,也是想让她过得安逸舒适。

    秋风阵阵,黄沙漫起。

    车夫高扬马鞭,辘轳辚辚。

    子晏高骑玄马,引着车辇向南而行。

    忽地,一阵苍凉埙声响起,呜咽低回,如泣如诉。

    她撩帘回望,但见高耸的瞭台之上,隐隐地伫立着一道遥不可及的身影。

    他穿着苍暮般的紫色,几乎与沉黯的苍穹融为一体。

    他的衣袂,被旷野的风卷出好看的形状,如碧水涟漪。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从此以后,连风都是自由的气息。

    果然不出所料。

    路上走了没几日,天气便愈发恶劣起来。

    先是大大小小下过几阵暴雨,紧接着就是一阵比一阵凌厉的冰雹。

    本是越往南走,应当越暖和才是。

    却也不知怎的,老天从未开过一次晴来。

    子晏蜷紧衣袍躲车里,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叹道:“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该有雪了。”

    素萋把手靠近炭炉,翻来覆去地烤着,说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子晏愁眉苦脸道:“我是没关系,周游列国,什么乱七八糟的天气没见过。”

    “只是你大病初愈,万一又受了寒,怎可了得?”

    素萋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在莒父大雪里活下来的人。”

    “那时候,我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又破又薄,风一吹就透。哪像现在,又是绵袍,又是毛氅,还能守着炭炉子烤火。”

    “这日子也好过太多了。”

    子晏满脸心疼地看着她,把她的双手包在自己手中,轻轻哈了哈气。

    “还是先回蔡城吧。”

    他思忖着道:“郢都路途遥远,再走下去,真要在路上过冬了。”

    “蔡城离得近些,加快脚程,不过月余便能到。”

    “你等得了吗?”

    素萋似笑非笑地问。

    子晏红着脸别过头,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等不等得了的。”

    “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再说……”

    “再说什么?”

    她歪着头,故意逗他,笑得格外灿烂。

    子晏扭了扭脖子,耸了耸肩,显得极不自在。

    “我一听到你去了郑地边邑的消息,就即刻向大王请命,跑了出来。”

    “什么也没来得及准备……。”

    他支支吾吾的,俊俏的脸仿佛红透了的云霞。

    “我……总得……先回去一趟。”

    “也好请父亲母亲提前将聘礼置办齐全……”

    “扑哧——”

    素萋忍不住笑了出来。

    子晏还以为她不信,心急如焚地解释道:“素萋,你相信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

    “依楚国的礼俗,春为婚配佳期。”

    “天地和同,万物生发,才最是吉利。”

    “等过了冬天,我再接你去郢都。”

    “好吗?”

    素萋想了想,欣慰地点头应下。

    如此也好。

    必然是要先回蔡国的。

    一来是和那个不成器的兄长蔡君详说齐国退兵一事。

    二来也能趁此时机多陪陪年迈的祖母,宽慰一下她老人家。

    说话间,地上车辙改道,马车摇摇晃晃折往蔡国的方向远去——

    作者有话说:注:骈马——特指两匹马并行驾一辆车的配置。

    第137章

    车辇刚进宫门,甬道上远远驶来一架牛车,粗壮的脖颈上系着一只铜铃,随着迟重的步伐清脆作响。

    车上人从窗框中探出头,一面催促车夫加紧施鞭,一面冲着前方渐近的马车大声喊道:“葵儿、葵儿!为兄来迎你了!”

    素萋听见声音,也拉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蔡君上半个身子都挤出车外,激动地挥舞着双臂,满脸兴奋。

    不一会儿两车交汇,还等不及停稳,蔡君一个纵身,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急急围到马车边,抻脖探脑地问:“葵儿,你可总算回来了。”

    车门微微一动,嘎吱一声开了。

    子晏板着脸从车里钻出来,先是白了蔡君一眼,顺势懒懒地靠在车门边。

    “哎呀,这是……妹婿呀!”

    蔡君双目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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