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明白“着急”是什么意思。蔺晨盼梅长苏好起来,盼了十二年。如今眼见曙光在前,他就像个守着宝藏的饿鬼,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梅长苏,却忘了虚不受补的道理,更忘了过犹不及的危险。

    这焦虑不仅影响了他,也开始影响梅长苏。

    那日傍晚我去送药,隔着窗就听见两人在屋内争执——或者说,是蔺晨单方面的激动。

    “……我已经联系了药王谷的旧人,他们答应派两名医道高手前来协助。再加上白姑娘和李兄,三方会诊,定能缩短疗程——”

    “蔺晨。”梅长苏的声音透着疲惫,“白姑娘的方案循序渐进,是最稳妥的。贸然引入外人,打乱治疗节奏,反而得不偿失。”

    “可是时间不等人!谢玉最近动作频频,太子和誉王斗得越发厉害,我们若再按部就班,恐怕会错过最佳时机——”

    “错过时机,总好过我死在半路。”梅长苏的声音冷了下来,“蔺晨,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想利用我这残躯最后的价值?”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端着药碗站在廊下,进退两难。正犹豫间,门忽然开了。蔺晨铁青着脸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白姑娘,送药啊。”他侧身让开,声音干涩。

    我点点头,走进屋内。梅长苏坐在书案后,单手撑着额头,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把药放下吧。”他说,没抬头。

    我把药碗放在案上,没走。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医者治病,最忌心浮气躁。病患如此,医者如此,关心病患的人亦如此。”

    梅长苏抬起头,眼底有血丝。

    “蔺晨他……”他顿了顿,苦笑,“他只是太想我快点好起来了。”

    “我明白。”我在他对面坐下,“但火寒毒不是寻常病症。它蚕食了你十二年,早已与你的经脉气血融为一体。强行拔除,就像从血肉里剥离骨头——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的下场。”

    我指了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这药里每一味药材的分量、煎煮的时辰火候,都是根据你每日脉象变化调整的。早一日减量,毒不能清;晚一日增量,反伤元气。医道如弈棋,一子错,满盘皆输。”

    梅长苏凝视着药碗上升腾的白雾,良久,缓缓道:“白姑娘,若你是蔺晨,守着一个人等了十二年,眼看就要熬出头了,会不会也心急如焚?”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会。”

    “那——”

    “但我不会把这份心急强加给病患。”我打断他,“因为我知道,躺在病榻上的人,比我更想好起来。他的每一寸痛苦,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乱——我若乱了,他就真的没指望了。”

    梅长苏怔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廊下传来李莲花和飞流低声说话的声音,隐约还有药杵捣药的闷响——那是明日药浴要用的药材,需连夜制备。

    在这片安宁的日常声响里,梅长苏肩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松。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却笑了,“是我当局者迷了。”

    然而说服梅长苏容易,安抚蔺晨却难。

    这孔雀公子焦虑起来,简直像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今日提议加针灸频次,明日建议换猛药方剂,后日又说要请什么海外神医——活脱脱一个病急乱投医的家属典范。

    李莲花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也烦了。这日蔺晨又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偏方找来时,李莲花正教我辨识一种新采的毒草。

    “此草名‘醉阎罗’,”李莲花用竹镊夹起一片暗紫色叶片,“汁液见血封喉,但若以陈醋浸泡七日,再辅以三味解毒草,可制成麻痹筋络的麻药,用于接骨手术可让患者少受许多痛苦。”

    我凑近细看,记下叶片脉络特征。正说着,蔺晨风风火火闯进药园。

    “李兄!白姑娘!我找到个古方——”他话音未落,脚下被药锄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手中那卷泛黄的医书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进一旁晾晒药草的竹匾里。

    竹匾里晒的正是“醉阎罗”的半成品叶片。

    我和李莲花同时脸色一变。

    “别动!”李莲花喝道。

    蔺晨僵在原地,维持着弯腰去捡书的滑稽姿势,茫然抬头:“怎么了?”

    李莲花快步上前,用竹镊小心翼翼夹起医书,抖了抖。几片暗紫色叶片飘落,其中一片边缘已渗出些许汁液,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这是什么?”蔺晨这才察觉不对。

    “‘醉阎罗’。”我接过医书,看了一眼被污染的页面——还好,只是边缘,字迹尚可辨认,“汁液有毒,沾一点在皮肤上,半个时辰内会麻痹肢体,十二时辰方解。”

    蔺晨脸色白了白:“那这书……”

    “晒一晒,毒性能散大半。但今后翻看时最好戴手套。”我把书递还给他,“什么古方,值得你这么着急?”

    蔺晨这才想起正事,也顾不得后怕,展开书页指着一处:“你们看!这上面记载,火寒毒可用‘以毒攻毒’之法,辅以雪山玉蟾的寒毒,将体内火毒逼出——我觉得可行!”

    李莲花扫了一眼那方子,眉头都没动一下:“这方子出自南疆巫医之手,三百年前就被药王谷证实无效。雪山玉蟾的寒毒确实能暂时压制火毒,但三月后必然反噬,且寒毒入髓,神仙难救。”

    “可这上面说曾治愈三人——”

    “那三人半年后皆暴毙而亡,死状凄惨,浑身结满冰霜。”李莲花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蔺公子,你若想梅长苏多活几年,就离这些偏方远点。”

    蔺晨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在对上李莲花眼神时噎住了。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多少情绪。但就是这种纯粹的、医者看向外行人的平静,让蔺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放下医书,在药园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声音闷闷的,“看着长苏每日受苦,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而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滋味……太难熬了。”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他微微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药园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药草叶片的沙沙声。远处传来飞流练剑的破空声,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执着。

    良久,蔺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勉强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你们才是大夫,我却在这里指手画脚。”

    “关心则乱。”李莲花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递过去,“清心丸,自己做的。心烦意乱时含一粒,能静心凝神。”

    蔺晨接过,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碧色药丸,含进口中。清凉之气从喉间漫开,一路冲上头顶,躁郁的情绪果真平复了些许。

    “医病如治水,宜疏不宜堵。”李莲花缓缓道,“火寒毒盘踞十二年,早已自成循环。强行攻伐,只会引发反噬。白芷用的‘金针引毒,药力化之’之法,看似缓慢,实则是在不破坏他身体平衡的前提下,一点点将毒素导出——就像开凿沟渠,引洪水入海,虽耗时,却最稳妥。”

    他顿了顿,看向蔺晨:“你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你的情绪会直接影响他。你若焦躁,他便难以安心养病;你若信我们,他才能放下心来,配合治疗。这道理,你可明白?”

    蔺晨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李莲花和我各行一礼,“这些日子,是我糊涂了。今后长苏的治疗,全凭二位做主,我绝不再多嘴。”

    那场谈话后,蔺晨果然安分了许多。

    不再提偏方,不再催进度,甚至连那些糟心的消息也尽量不在梅长苏面前提了。他转而做起了后勤保障——今日搜罗些珍稀药材,明日寻些可口点心,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几盆罕见的兰花,摆在梅长苏窗前,说赏花怡情,有益康复。

    梅长苏的情绪也明显舒缓下来。施针时不再眉头紧锁,药浴后偶尔会在院中散步片刻,甚至有天傍晚,我听见他在教飞流下棋——虽然飞流总是把棋子当暗器使,十步之内必掀棋盘。

    变化是细微的,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这日施针后,梅长苏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躺椅上,望着窗外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出神。

    “白姑娘,”他忽然开口,“若一切顺利,明年此时,我该是什么样子?”

    我正在收拾针囊,闻言想了想:“毒该清完了,但身子还需调养。能正常行走坐卧,不易疲乏,但不能动武,也不能劳神过度——至少再养两年,才能恢复到常人体质。”

    “常人体质啊……”梅长苏轻声道,伸手虚虚抓向窗外的阳光。光线从他指缝漏下,在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很好。足够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久病之人,对“正常”的渴望是深入骨髓的。能像常人一样吃饭睡觉,散步赏花,不用时刻担心下一刻就会毒发身亡——这种平凡的日子,对梅长苏而言已是奢求。

    “蔺晨前几日问我,要不要提前开始布局京中事宜。”梅长苏收回手,转头看向我,“我说,再等等。等我能一口气走完苏宅的回廊不喘,等我能看完一封密信不头痛,等我能……像个活人一样,去面对那些该面对的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畏惧。

    “白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有那么多人等着我,有那么多事需要我去做,我却只想先顾着自己这条命。”

    我放下针囊,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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