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地图上纵横的沟壑,记录着九十多年的风霜雨雪。鬓发如霜,在月光下闪着银丝。但那双眼睛,依旧如我们初见时那般清澈温润,盛满了此生给予我的、全部的理解、支持、守护和爱意。此刻,那双眼底,除了深沉的爱,还有即将溢出的哀伤,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一生……”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像游丝,却很清晰,我要把最后的话说完,“能遇见你,能与你同行……是我最大的幸运。李莲花,我……很欢喜。”

    李莲花的眼眶瞬间红了,蓄积的泪水滚落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热。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我也是。白芷,能与你相伴一生,是我李莲花……几世修来的福分。我……我也很欢喜,此生无憾。”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感受着彼此最后的体温和心跳,呼吸交融。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我们,像一层神圣的纱幔。他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温热的液体沾湿了我的鬓角。我没有力气抬手替他擦去,只能用眼神告诉他:别哭,我很平静,很满足。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更清晰的海潮声,哗——哗——,节奏分明。还有遥远的、似有似无的孩童笑声、读书声、村民呼唤“白婆婆李爷爷”的声音、柳承志道别的声音、海生稚嫩的提问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渐渐远去,归于宁静。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和月光下桃花模糊的、温柔的剪影。还有,近在咫尺的、爱人那双盛满温柔与哀伤、却依旧给予我无限安宁与力量的眼睛。那双眼,是我此生最后的风景,也是我归于永恒的锚点。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沉入无边无际的、温暖而宁静的黑暗。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圆满的、带着桃花香和海涛声的平静。仿佛不是终结,而是回归,回归到生命最原初的安宁之中。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仿佛听到李莲花在我耳边,极轻、极柔、如同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睡吧。我在这儿。永远都在。”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唯有窗外的月光,依旧静静地、无私地照耀着这座面朝大海的小院,照耀着院中缤纷的落花,和那双在床榻边、始终紧紧相握、直至冰冷的苍老的手。

    海风依旧,轻轻地吹动着窗纸。

    潮声依旧,永恒地吟唱着亘古的歌谣。

    春夜,温柔而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白芷离去后的第七日,李莲花在清晨的薄雾中,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走得很安详,如同睡着了一般,就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摊开着那本尚未绘完插图的新版《渔村常用医药手册》,翻到介绍“海金沙”的那一页。手里还握着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花白的鬓发,但他面容平和舒展,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仿佛在梦中见到了久候的故人。

    最早发现的是每日清晨来打扫院子的海生。孩子端着一盆清水进来,像往常一样轻唤“李爷爷”,没有回应。走近了,才看到老人静坐的姿态,和那安详得近乎神圣的面容。海生手中的水盆“咣当”一声落地,水花四溅。他没有哭喊,只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出院子,边跑边用尽力气喊:“周婶!周婶!李爷爷……李爷爷他……”

    望潮村的乡亲们,按照二老生前隐约透露过的意愿——他们曾闲聊时说过,生于天地,归于自然,不必棺椁厚葬,劳民伤财——没有举行繁复铺张的丧仪。村里的老人们聚在一起商议,最终决定,还是不能太过简慢。他们用村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柏木,请最好的木匠,打造了两口简朴却结实、不上漆、保持着木材原色的棺椁。棺内铺上干净的棉布,撒上干燥的桃花瓣和艾草。

    村里的老人、壮年、甚至半大的孩子们,自发地轮流守灵三日。灵堂就设在院子里,桃树下。白芷的棺椁先置于堂中,李莲花的棺椁第七日并排放置。没有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只有村民们默默地跪拜,上香,烧一些纸钱。许多人跪在灵前,想起二老的恩德,忍不住低声啜泣,尤其是那些曾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和他们的家眷。海生和他娘跪在最前面,孩子哭得眼睛红肿,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李爷爷说过,男子汉要坚强。

    柳树沟的柳承志村长闻讯,带着全村老少,能走动的几乎都来了,浩浩荡荡几十人,披麻戴孝,在灵前长跪不起,磕头至额头发红。白沙湾也来了许多受过恩惠的老渔民和他们的后代,送来自湾里渔民连夜捕捞的、最肥美的鲜鱼,说是给二老路上吃的。附近十里八乡,凡是被二老救治过、或孩子曾在李莲花学堂里读过书的人家,也陆续有人赶来,院子内外,挤满了默默哀悼的人。

    出殡那日,天空澄澈如洗,是个晴朗的好天。几乎附近所有村落的百姓都来了,素衣白帆,从院子一直排到村口,又沿着通往海边的路,默默延伸到礁崖。没有嚎哭震天,只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和风吹动白色魂幡的猎猎声。一种深沉的、集体的哀恸笼罩着整个望潮村,连海浪声似乎都低沉了许多。

    遵照遗愿——这是李莲花在最后几日,与村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闲谈时,偶然提及的,说若有一日,愿与白芷一同归于大海,朝看日出,夜听潮声——棺椁被抬到村子东面一处高高的礁崖上。那里地势险峻,但视野极为开阔,正对东方,可以毫无遮挡地看见每日太阳从海平面跃出的壮丽景象。崖下海水深湛蔚蓝,波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村里最德高望重、年轻时曾做过船老大的陈老伯主持了简单而庄严的仪式。他没有念祷文,只是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面向大海和送行的人群,讲述了二老来到望潮村二十三年间的种种善举:救治了多少危重病人,接生了多少婴孩,教化了多少蒙童,编写了哪些惠及乡里的医书,平日里又是如何和气待人、扶危济困。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叙述,桩桩件件,都是村民们亲身经历或口耳相传的事实。说到动情处,老人声音哽咽,台下更是泣不成声。

    “……白婆婆,李爷爷,不是神仙,却有一颗菩萨心肠。他们来到我们望潮村,是我们全村人的福气。如今,他们累了,要休息了。大海宽阔,能容得下一切;大海有灵,会照顾好我们的恩人。从今往后,望潮村的子孙后代都要记得,这片海里,睡着两位心善如菩萨的老大夫。他们是我们的亲人,也是这片大海永远的孩子!”

    话音刚落,东方海天相接处,云层被染上了金边。就在这一刻,第一缕朝阳的金光刺破云层,洒向海面,洒向礁崖,洒向那两口简朴的柏木棺椁,为它们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仿佛是天意,仿佛是告别,又仿佛是迎接。

    “吉时已到——送恩人归海——”陈老伯嘶声高喊。

    十六名村里最精壮的汉子,分列两排,用粗大的麻绳,将棺椁缓缓抬起,步伐沉稳,走向崖边特意搭建的简易滑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随着。

    棺椁被轻轻放置在滑道上,系上了沉重的、表面粗糙的石块,以确保沉入海底。

    “一拜——谢救治之恩!”

    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下,磕头。

    “二拜——谢教化之德!”

    再拜。

    “三拜——送恩人远行,早登极乐,魂安大海!”

    三拜。

    随着陈老伯颤抖的“送——”字长音,汉子们松开了绳索。两口棺椁顺着滑道,平稳而决绝地滑向崖外,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噗通”、“噗通”,先后没入清澈蔚蓝的海水之中。沉重的石块带着它们,缓缓下沉,很快,海面上只剩下几圈渐渐扩散的涟漪,在朝阳的金光下粼粼闪烁。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接纳,在抚慰。成群的海鸥不知从何处飞来,在棺椁入水处的上空盘旋鸣叫,声音清越,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指引归途的方向。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渐渐平复的海面,望着那轮越来越明亮、跃出海平面的朝阳,久久不愿离去。海生紧紧拉着母亲的手,仰着小脸,看着金光万道的海面,忽然小声说:“阿娘,白婆婆和李爷爷,是坐着阳光,到海的那边去了吗?”

    他娘紧紧搂住他,泪流满面,重重地点头:“嗯,他们到海的那边,一个永远没有病痛、只有花香和书声的好地方去了。”

    从此,望潮村的百姓,常常会在清晨或黄昏,来到这片被他们称为“恩人崖”的礁崖上,眺望大海。他们会告诉跑来跑去的孙辈:看,海的那边,睡着两位心善如菩萨、救过无数人性命、教过无数人识字明理的老大夫。他们是望潮村的福星,是咱们的恩人,也是这片大海永远的孩子。要记得他们的好,记得学本事,做好人。

    村东头的学堂里,“明理堂”的匾额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新的先生林秀才继续教授着孩子们识字算数,也会在课业之余,讲起李爷爷当年授课时的风趣严谨,白婆婆治病救人时的仁心妙手。那本《渔村常用医药手册》被小心地誊抄了许多份,分发到每家每户,和周家媳妇从白芷那里学来的医术一起,继续护佑着渔村的安康。周家媳妇成了村里新的“周大夫”,谁家有病有痛,都会去找她。她总是说:“这是白婆婆教我的,我不敢马虎。”

    院中的桃花,年年依旧盛开,灿烂如霞,芬芳如故。村民们轮流照看着小院,定期打扫庭院,修剪花木,照料药圃,不让其荒芜。他们觉得,只要院子还在,桃花还开,就好像二老从未真正离开。莲花楼依旧停在院角,车身上的灰尘会被定期拂去,轮轴偶尔上油。偶尔会有村里的老人,夏日的傍晚,坐在车辕上,摇着蒲扇,对着围坐的孙辈讲述这辆神奇马车曾经的故事:它走过多少路,治过多少病,里面藏着多少宝贝一样的书……

    岁月流逝,浪花淘尽。一代人老去,新一代人成长。关于“白婆婆”和“李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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