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眼神遥远,像在回忆什么。良久,她才转回头,看着我,开门见山地问:“白大夫最近可见过长苏?他的身体……好些了吗?”
“见过。”我说,斟酌着措辞,“他身体在恢复,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
霓凰的眼神黯淡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他还是不愿见我?那天……我太冲动了,直接找上门去。看到他晕倒,我……我恨不得打死自己。是我太急了,十二年都等了,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不是不愿见,是不敢见。”我实话实说,声音放得很轻,“他怕连累你,怕你看到他现在病弱的样子会难过,也怕……现在的自己,配不上你十二年的等待。”
“配不上?”霓凰苦笑,眼中泛起泪光,“这十二年,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他。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还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眼睛,其他的都不重要。什么样子,什么身份,什么病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
“那郡主可愿见他?”我问,直视她的眼睛,“真正地,平静地,好好谈一谈?不是像上次那样突然,让他毫无准备,情绪激动。”
霓凰猛地抬头,眼中闪着希望的光,像暗夜里的星辰:“你……你能安排?”
“可以。”我说,“但需要郡主配合。梅长苏现在的身份特殊,不能让人知道你们见面,尤其是谢玉那些人。而且,他的身体需要调理到能承受这样的会面。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见面就晕倒。”
“我明白,我都明白。”霓凰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只要能见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等多久都可以,怎么见面都可以。只要……只要让我见他一面,好好说说话。十二年……我有太多话想对他说,也有太多话想问他。”
“那就三日后,酉时三刻,来莲芷医馆。”我说,声音坚定,“我会安排。但郡主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冷静。梅长苏的身体经不起太大的情绪波动。你们需要的是沟通,是理解,不是争吵,也不是痛哭。”
霓凰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放心,我会控制自己。十二年我都等了,不会再急于一时。只要他肯见我,肯跟我说话,就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霓凰才起身告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我心中五味杂陈。
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思念,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只是这个结果,是喜是悲,是聚是散,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能见面,能说话,能把十二年的心结,一点点解开。
这就够了。
回到医馆,我把安排见面的事告诉李莲花。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准备了一些安神的药材和急救的针具。
“我会守在隔壁。”他说,“如果有事,立刻叫我。”
“我有点担心。”我说,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梅长苏的身体太差,我怕他情绪激动,又出问题。而且……谢玉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知道了……”
“那就小心再小心。”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我们会保护好他们。而且,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路。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他们把话说开。至于结果……交给他们自己。”
“希望如此。”
三天后,酉时三刻,雪停了,天色暗下来,医馆早早关了门。
霓凰准时来到,没有带丫鬟,只身一人。她今天穿得很素雅,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浅青色披风,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紧张的神情,手指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
“他在里面。”我引她到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那里最安静,也最私密,“郡主,记住我的话。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请冷静。你们需要的是沟通,不是情绪的发泄。”
“我明白。”霓凰深吸一口气,像要上战场的士兵,然后推开门。
梅长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十二年。
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绝望和希望,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对视,化作眼中涌起的泪水。
霓凰捂着嘴,眼泪滚滚而下,像断线的珍珠。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梅长苏站起身,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中是深深的痛苦和挣扎。
我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有些话,只能他们自己说。
有些泪,只能他们自己流。
有些结,只能他们自己解。
但愿这次见面,能解开他们心中十二年的结。
至少,让他们知道,这十二年,不是只有一个人在等待,在痛苦。
还有另一个人,在另一处,以另一种方式,承受着同样的思念和煎熬。
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面对面,把这一切,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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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