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乙脑还有四到七天的潜伏期,薛三郎被蚊子叮咬后,其他僮仆也被叮咬,时间或早或晚,潜伏期过后便陆续发病。
众人听到此处都默默沉思起来。
乐瑶便继续往下说:“因此,先前仅仅隔离病患,并无大用。病源不在人,而在蚊,在猪。蚊虫不绝,叮咬不止,便会有新人不断染病。欲绝此病,要抽干园内所有积水洼地,大力灭蚊,并将猪圈迁往远离人居之处才行。”
吴奉御已经听呆了。
成寿龄与杨太素对视一眼,都眼含骄傲地点点头。
果然还得是乐娘子,不然谁能想到这个啊?
“竟然是猪身上的秽气,又被蚊虫吸食猪血携去,又传到人身上来……”许弘感听得只觉神乎其神了。
但正如乐瑶所言,薛三郎的确被蚊子叮过,他小腿上如今还有好几个尚未完全消退的蚊子包呢!听闻因他被蚊子叮了,瘙痒不止,陪伴他的奴婢们还都被责罚了。
“可……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许弘感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她怎么知道猪身上有秽气呢?又怎能断定是蚊虫为散播病源的媒介呢?她不是才来吗!
乐瑶理直气壮:“这是我家门秘传,岂能告诉你?”
许弘感被她一怼,顿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可反驳。
人家这话很道理,家门传承,秘而不宣,谁家没点压箱底的本事?谁又会愿意将师门家学公之于众?
他渐渐还有些信服了,甚至在想,这小妮子莫不是真这么好运道,人家流放路上都是九死一生,她流放路上还拜了什么隐世不出的神医为师不曾?
那吴奉御听完乐瑶对病因的解释,又呆愣愣站了好一会儿,震惊过后,顺着这话想下去,他慢慢也就想明白她为什么不用泻下之方,只用清热之方了。
因为按照乐娘子所言,这邪毒是被蚊虫叮了以后,直接进入营血,不像其他病症,从表到里,慢慢地渗透。
而他们用的泻下汗法,是适用邪在肌表的病症,是通过从外开泄腠理、驱邪外出,但若是邪毒只在营血深处,只会如开堤泄水,耗伤阴液,加重燥毒,所以起不到任何效果。
乐娘子用白虎汤,清热生津,是以清代攻,这药虽只有四味,但主要起效的是那成倍施用的生石膏!
生石膏,辛甘大寒,体重气轻。
它是从内清透热邪,能让热毒顺着气机向外发散的一种药,而知母苦寒质润,既能助石膏清热,同时还能滋阴润燥,甘草、粳米则能益气护胃,能防止石膏大寒伤脾,顾护正气。
因此这白虎汤才能够直清里热、迅速退热,进一步避免热毒深入营血、侵袭中枢。
这方虽只有四味,但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清热、解毒、养阴,样样兼顾,看似轻描淡写,却又都切中了薛三郎的病根。
如今乐娘子又开的第二方,加了人参大补元气,配合至宝丹开窍醒神,便是步步为营,一举扫荡其体内残余邪毒的同时,要促醒了!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药不对,千斤不济事。
想必吃完第二方,薛三郎必醒!
吴奉御算是醍醐灌顶,激动得满面通红,乐娘子救了一个病人,他却机缘巧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没见过的病例,还知道了白虎汤救治暑温急症的妙用!
他深深朝乐瑶一躬:“多谢乐娘子解惑,鄙人受益匪浅,神医之名,实至名归,请受我一拜!”
乐瑶见他如此,也是动容,起身微微一屈膝:“实在不敢当神医之名,吴奉御言重了。医海无涯,我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岂敢居功。”
她这句话一出,许弘感更加确信她是拜了个神医了!眼里震动不已,她不会是遇到孙神医了吧?传闻孙神医正是往西北去了,这小妮子竟有如此福分不成?
吴奉御却感动道:“乐医娘实在谦虚了。”
乐瑶依旧摇头:“真的不敢当。”
她这话不是谦辞,她的确不敢当。
她所用白虎汤治疗乙脑的法子是后世被誉为“石膏大王”的郭可明老中医的成果。
当时还是建国后不久,不仅一穷二白,还存在极度的中医歧视,就在那时,石家庄及周边地区出现大范围乙脑流行。
当时还没有疫苗,也还没发明对应的西药,医院里治疗乙脑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且存活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有后遗症。
就在西医束手无策时,郭可明老中医以白虎汤为主方,重用生石膏为核心治法,一共救治了三十四名乙脑患儿,且全部治愈,无一例出现后遗症。
他一举打破了“中医不能治急症、重症传染病”的偏见,也震惊了整个医学界,以一己之身拉高了中医的地位。
这一宝贵的医疗经验迅速被推广到全国,后来当北京也爆发乙脑时,也靠着郭可明的“石家庄经验”,挽救了无数孩子的生命。
为此,主席亲自接见郭老,赞其:“了不起!”
等到了乐瑶的年代,随着乙脑疫苗的广泛接种,这个病便少见了,但病毒并未消失。每个学中医的人,学到白虎汤时,除了发明此方的张仲景,必也绕不开郭可明!
这世上总有如此怪圈,平常都认为中医不科学,但每每到了在大灾大难面前,每每到西医救不了了的境地,又都会将希望寄托在中医身上。
于是历史总在重演,各个时代的名医临危受命,在瘟疫、在战乱、在无数平凡的疾苦中,以仁心为灯,以岐黄为剑,担起接续生命的重任。
将来……乐瑶真想集结一本医书,将古往今来每一位璀璨的中医人与他们传奇的医案都写进去,他们值得永远被称颂!
城阳公主一直盯着乐瑶看。
薛三郎短短一日便病情稳定下来,乐瑶还称自己不敢当神医之名,让她更加对她刮目相看,真是好心性!
她听不懂什么邪毒什么营血,但是三郎退热了!城阳公主看着她眼睛都冒着绿光,不禁当众问道:“乐娘子,你可愿意留在公主府为医?我必以重金相聘,奉为上宾。”
满屋子的太医都不禁侧目。
许孝崇都有些嫉妒了,他都没被如此邀请过呢……能得城阳公主青睐,将来乐家只怕又能回到世家之列了。
但没想到,乐瑶却根本没有犹豫,摇头:“多谢公主厚爱。但我要回甘州去了。”
城阳公主愣了:“回甘州?去那儿作甚?”
“开医馆。”
听得这话,吴奉御都忍不住插嘴:“以乐娘子的医术,在长安还怕没有立足之地吗?”
城阳公主也恍然道:“原是为了这个。你若是想开医馆,不愿来府上供奉,我愿赠一间宅子给你,就在公主府边上,你要多大的?两进、四进的都有,不如还是大的吧,宽敞些,如此开馆行医,岂不便宜?”
满屋子的太医又沉默了,甚至想流泪。
毕竟这里站着的太医,除了许家,大多数都还在赁房呢!
连悄悄溜回人群之后、躲在屏风阴影里的包奉御,听到这话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乐瑶也被公主的大手笔惊到了,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多谢公主好意了,只是我另有志向,还是想回甘州。”
城阳公主好生遗憾,又磨了片刻,乐瑶还是摇头。
她只能叹气了。
怎么这天下的神医脾气都是一样的,怎么都不喜欢往在长安,老是往外跑呢?
孙神医也是,这乐娘子也是。
但乐医娘比孙神医好些,她至少还有个准确的去处。
甘州啊……城阳公主愁眉苦脸,回头看了驸马一眼,莫名都开始考虑,将来她与驸马年老了,要不要在甘州置一处别业了。
但这甘州也太远了些吧!
多想也无法,加上都快三更了,城阳公主只得先放乐瑶等人回房歇息,其他太医也熬了许多日,今日也终于能安睡了。
隔日起来,薛三郎便开始服用第二方。
一汤一丸,连吃了三回,到了傍晚,薛三郎的脉转和缓有力,呼吸平稳,舌面湿润,肢体从僵硬转为柔软,且眼球转动、肢体微动,城阳公主含泪唤了几声,竟就醒了。
吴奉御昨日能想到的,其他太医也已想到,今日薛三郎苏醒,众人都是无比感慨地喟叹一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愕了。
三郎既醒,后续调理便循常法即可。
乐瑶仔细交代了饮食禁忌与驱蚊防病的琐事,又特意请公主允准太医们立即去诊治其他染病的僮仆。
太医们如今也已明白了这病病因病源,又学会了白虎汤与生石膏的用法,为那些小童仆挨个医治、斟酌剂量,想来不成问题。
“他们身份虽微贱,但终归也是一条性命,加上病得晚,症候尚轻,此刻救治人人都能活。”乐瑶生怕公主懒得费心去医治这些粗使的奴仆,不由恳切地说了许久,“就当是为三郎积福。”
因是乐瑶所求,城阳公主便答应了。
吴奉御立刻自告奋勇去为仆人们医治,他刚学会这一治法,正想多学多实践!
成寿龄和杨太素也不甘示弱,两人都说愿意前去仆人医治。
乐瑶彻底放心下来,便准备告辞了。
她真得回甘州了!
单夫人之前连桌椅板凳都送人了,她在这里耽搁两日,单夫人不知过得多尴尬呢,只怕是又挨家挨户把东西要回来。
城阳公主苦留不住,只得先命人抬上一只沉甸甸的朱漆箱笼。
箱盖开启,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饼,映着窗光,澄黄夺目,看得其他的太医都不禁两眼发直、手指颤抖。
乐瑶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被金子闪瞎了眼,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稳住了心神,摇头想推拒,但城阳公主却已端出公主的仪态,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