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本就是士族贵女,不过是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罢了。想通此节,桂娘竟比俞淡竹和陆鸿元都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她原也是小官之女,只因家中突遭灭顶之灾,才一同被流放至此。

    她太清楚那些高门贵女是如何被精心养育的了:自幼如男儿般开蒙读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教养得无一不精。

    若这乐小娘子真是长安贵女,身怀如此医术,倒也不算稀奇了。

    这么一想,她心中不由得对乐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她们都是沦落至此的人啊!可对方却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凭一身本事进了医工坊……真好,她也没放弃。

    她也在好好地、拼尽全力地活着呢。

    乐瑶听见了陆鸿元与孙砦为她辩驳的话。她只抽空回头瞥了俞淡竹一眼,没说话。

    因为,没必要说了。

    推拿的效果,马上就来了。

    此刻,她左手稳住决明的上腹,右手掌根已牢牢抵住孩子左下腹,手慢慢加大力度。

    随后,她掌心猛地一沉,大力下压。

    决明嗷得一声就叫出来了,吓得陆鸿元与桂娘同时一抖。不等众人如何反应,他小脸忽然憋得通红,随即腹部猛地一松,一连串响亮得跟放鞭炮似的强烈气音,接连炸了出来。

    正好就在儿子身后,被崩了个正着的陆鸿元:“……”

    方才因儿子惨叫而下意识探身、猛吸了一口的桂娘:“……”

    正和弟弟紧紧挨在一块儿的茴香:“……”

    连靠在门边都未能幸免、被熏得呛咳起来的俞淡竹:“……”

    唯有早有预判、提前屏息闪开的乐瑶以及从头到尾盲目信她、在气味袭来瞬间便捏紧鼻子的孙砦逃过了一劫。

    一连放了几十个响屁,把整个屋子都快点燃的决明,呆呆地低头一看,他之前鼓胀发硬的肚皮,竟肉眼可见地平软了下去。

    自个的屁不嫌弃,决明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一直以来的忍痛之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安宁神情。

    他轻松地揉揉肚子,惊喜地抬头:“娘,我真不疼了!”

    桂娘憋得满脸通红,只敢用力点头。

    根本不敢张嘴说话。

    乐瑶憋着气,四顾了一番,快步走到墙角,利落地将几扇窗全都高高支起。清新又冰凉的风一阵阵涌了进来,也拯救了众人。

    “天菩萨哎……”桂娘都忍不住抹了把汗。

    她刚刚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差点就被亲儿子的屁,给崩晕过去。

    等屋子里的气息重新恢复正常,乐瑶才笑着回来做推拿收尾。

    她执起决明的小手,拇指在其拇指桡侧缘,由指尖向指根快速推了决明双手的脾经;从虎口推向指尖,把大肠经也反复推了数十次;最后捏住其食指指腹的肝经,轻轻揉按片刻。

    末了,又在他膝下外侧的三里穴按压数下。

    整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好了。”乐瑶重新摁了摁决明的腹部,先前能摸到的硬块已消失了,还能感受那平和温暖流畅的腹气,也放心了,转头对桂娘嘱咐道,“决明套叠的部分已被我推开了,最后也给他清了肝经、补脾经,防止复发。但这几日还是要多食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若要吃肉,要从鸡肉开始吃,可不要吃羊肉了。”

    这就……好了?

    桂娘还有些怔忡,可低头一看,决明原本泛黄的小脸已恢复白里透红,此刻也跟解了禁似的,正猴儿似的往陆鸿元背上爬。

    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混小子必然是好了,否则不会这么精神。

    转头再看向乐瑶,桂娘不免还有些愣愣,只能将乐瑶的话用力记在心里:“是、是……”

    孙砦见状,顿时趾高气扬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出手推拿的,他再次鼻孔朝天,朝俞淡竹投去轻蔑的一瞥:“怎么样?没见识过吧?”

    俞淡竹却像没听见。

    他怔在原地,仿佛神魂也已离体,半晌,突然如被针刺般惊醒,大步上前推开孙砦,俯身伸手,亲自在决明肚子上按了又按,确定硬块真的消失,他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半晌,他才呆呆地抬起头,望向乐瑶:“为什么?”

    乐瑶疑惑地回望他。

    “为什么啊?”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有几分疯狂的困惑,“你方才分明有好几次都没按在穴位上,为何……为何还会见效?”

    乐瑶刚张嘴想说,却被孙砦一把截住:“小娘子别轻易告诉他!就该让他自个想去!”

    孙砦小心眼还记仇,当即上前反推了俞淡竹一把,瞪着眼气哼哼道:“凭什么告诉你?刚才谁污蔑我们小娘子是骗子来看?娘子不与你计较,你倒好意思问!脸皮真厚!”

    俞淡竹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脸这才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捏了捏拳,见孙砦像发怒护崽的母鸡般挡在乐瑶身前,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默默走出了屋子。

    孙砦伸脖子一看,那俞淡竹还真独自坐到廊下,手在半空中比比划划,沉默地自个琢磨了起来。

    “你这师兄,还真出去想了,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孙砦翻了个白眼,指指自己脑袋,又问陆鸿元,“方才小娘子手法那么快,推拿手法又如此特殊,他能记住啥?装相罢了!”

    陆鸿元干笑了两声:“是有点儿。”他的目光不由也远望出去,落在俞淡竹修长的背影上,又喃喃道,“但……他可能真记得住。”

    “反正不告诉他!”孙砦叉腰重申,随即又狗腿地溜回乐瑶身后,语调放得极软,夹着嗓子道,“但乐小娘子可以告诉我们呀。”

    乐瑶已开始给茴香推拿了,如果这时俞淡竹还在的话,他就会发现乐瑶用的正是他熟悉的那套从神阙、下七骨到天枢穴的推拿法子。

    且手法极为准确、一丝不苟。

    茴香病得轻,肚子里也没有硬块,只要用外力帮助肠道蠕动就行,这对乐瑶而言十分简单,一边推拿还有余力回答孙砦:“我方才那推拿手法的确有些不循古法,招式也显得有些怪异,但道理说来简单。等我为茴香推拿完,便说与你们听。”

    不出一刻钟,茴香也如决明般把气排出来了,这会儿大伙儿都有了经验,在听见声响的一刻,便作鸟兽散,默契地趴到窗边去。

    等屋子里气息散了,才又聚拢回来。

    茴香不比弟弟厚脸皮,早已羞得把脸埋进褥子里不肯出来了。

    “既然茴香也好了,我们便接着说说方才的推拿手法。”乐瑶便把那褥子拽了一角出来,用手拧成麻花状:“喏,你们可以把决明套叠的肠道,想象成这段打了结的褥子。”

    孙砦与陆鸿元不约而同地凑近。

    “寻常推拿,像隔着层布慢慢揉搓,指望结自己松开。而我的法子,是想办法在布巾的一头,通过挤压、震颤制造出一股小小的、有冲劲儿的气,再引导着这股气往打结处冲。而震颤的手法,也能让拧紧处松动,让卡住的部位晃动,方便最后加压冲开。”

    两人听得入神。

    “最关键的是这里。”她三指并拢,在打结的被角上划出一个“冂”字形,“我是顺着肠道天生的走向,从右上推至左上,再转向左下,从头到尾顺势而为、引气冲关,才把那拧住的结一点点冲开、顺直的。”

    乐瑶这还是往模糊了说的。但后世学过生物的初高中生都知道,大肠是整体呈门框状走向的,升结肠从右下腹向上,到肝曲后转为横结肠从右往左,再到脾曲转为降结肠从左往下,最后连乙状结肠。

    所以她没有按照穴位,而是根据肠道本身的力去推,这也是现代推拿和古代推拿的区别。

    她最后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就是这样,最后在左下腹稳稳压住,再推动,就能给积攒在体内的气一个明确出口,让它带着那股冲劲儿,把最后一点不通畅的地方彻底冲开,也就是你们听到的放屁通响了。”

    陆鸿元和孙砦都一脸震惊,原来推拿还有这种法子呢?不执着于单个穴位,而是着眼于整体,顺势利导……这思路,闻所未闻!

    但……确实清奇有效!

    更令陆鸿元震撼的是,乐瑶对脏腑肠道的位置,竟能把握得如此精准。仅凭手指便能度量五脏,明晰回肠运环、反十六曲的终始与走向,这可是医家推拿和诊治最难的地方!

    就算是他师父,就算是军药院积年的老医工,他们能知晓五脏六腑的位置,都摸不准所谓肠道准确的位置,肠盘曲折于腹中,看不见,便只能凭借经验摸索。

    这也是为何小儿盘肠气痛,许多医者不敢下手的原因。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几乎要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乐瑶对上两人灼灼的目光,眨了眨眼。

    他们指定又误会了。

    可是她不能说,不说生物所学,每个医学生,甭管中医西医,大一也都得学解剖课啊!

    她压根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厉害,是现代医学厉害。

    孙砦倒是喜悦大于惊讶,他最喜欢听乐瑶讲解了,比起其他大夫总是说得云山雾罩、根本不像人话,乐瑶却每次开口他都能听懂,这会子也听得人豁然开朗。

    陆鸿元震惊地回过神后,也开始四处找笔,因太激动了,他此刻连脑袋都突突地跳着,一心只想把那句“肠道在体内为冂字走向”这句话记下来。

    这话简直解开了他多年来对许多腹痛腹泻病症的困惑。以往觉得是疑难杂症的病,在这句话下,都迎刃而解了!

    他现在甚至觉着自己强得可怕!

    一字千金,这就叫一字千金啊!

    陆鸿元感叹不已。

    就在这时,两个孩子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起来,桂娘疑惑地看向他们,以为还有什么气没有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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