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坠马骨折,万不可随意挪动。躺在地上,看看是否能够着木棍或长矛杆等硬物,将伤肢轻轻扳正,夹于两侧,撕衣成条,于关节上下缠绕固定……若有骨端外露,切勿贸然推回体内……”

    “若是发现有袍泽受了伤,被血沫呛喉、异物咔喉,无法呼吸。你便要站在伤者身后,双臂环抱住其腰,一手握拳顶在肚脐上方两横指处。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快速向上冲击三到五次;若伤者俯身方便,也可拍打肩胛骨中间五次,再用手指抠喉取异物,做这个时,力道一定要猛,要快……”

    “若中箭伤,切莫贸然拔箭,以免失血过多。落水或冻僵者,以炒热的草木灰装入布囊敷于胸口,凉了就换,切记万不可直接烤火……”

    等乐娘子教完,天都黑了。

    到最后,原本还会叽叽喳喳讨论的众人都渐渐听得沉默。

    这些救命的技艺,字字千钧啊。

    在此时,猧子仰着脸,望见乐瑶忽而微微一笑,整肃衣衫,对着台下众将士,敛衽深深一拜:

    “铁血铸军魂,长缨守四方。”

    “我愿诸君,英雄骨,立天地,驱胡虏,安天下,更愿众将士,平安战胜归!”

    乐瑶今日教完这最后一营,来张掖的事情便也了了。大军不日将要开拔,她也该回苦水堡了。

    与这些将士们拜别后,她缓缓走下那木台,也看见那个一直在台下静候着她的身影。

    一个高高的身影独自站在篝火旁,昏黄的光勾勒出了他挺拔的轮廓,她一笑:“都尉怎么一直在这里?”

    岳峙渊看着她,心绪复杂又柔软,他从不知晓原来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她会将与她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看得这么重,她会倾尽全力去做那些与她毫无利益之事。

    可喉头滚了又滚,他也只说得出一声:

    “乐娘子,多谢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今日学会了,或许也无法改变大局与生死,但……哪怕只是多一丝希望,他也要感谢她所做的一切。

    何况,她还救了他们的主帅。

    他手按剑柄,为自己麾下的儿郎,低头郑重一礼。

    乐瑶静静望着他。今夜岳峙渊身着圆领窄袖胡服,黑革带束得紧紧的,虎背蜂腰,在火光下如赫赫生威。

    她心尖微微一涨,轻声道:“都尉也要平安。”

    岳峙渊怔了怔,抬起头。

    乐瑶弯起眼笑了:

    “也恳请都尉,一定要平安归来。”

    另一头,上官琥和朱博士也都揣着袖子在角落里旁观了乐瑶传授推拿与急救法,整整一日。两人心中也是各种想头都有,纷纷乱乱,最后都只化成了一声感慨的长叹。

    “这小女子,真是一身肝胆。”上官琥低声道。

    “年少意气,自是敢作敢为。”朱博士捋须微笑,“可她确实非同寻常。那日,苏将军亲口许诺为她脱籍,她竟无半分狂喜,只从容道谢,便又说起将士推拿的琐事。”

    上官博士也听说了这事儿。

    苏将军说那话时,朱博士就在帐外,没想到乐瑶听完,既不客气,也不谄媚,只是平常地谢了。

    从帐帘缝隙里,他看到了苏将军的神色,他也是一挑眉,有些讶异,渐渐又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仿佛连苏将军自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朱博士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能够如此宠辱不惊,此人将来一定不得了。”朱博士最后和上官博士感慨道,“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乐怀良还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上官博士好奇道:“你认得乐娘子的父亲?”

    “我谈不上认得,是我大徒弟认得他,我的徒儿常钧也在太医署,与那乐怀良是同僚。”朱博士淡淡道。

    乐家遭祸流放时,他那徒儿还写信来,说他们若是途径凉州,让他这个当师父的派人接济接济那乐怀良一家子。

    但朱博士收到信时已经晚了。

    那时,流放队伍都已过了凉州,且乐怀良也已身死。

    朱博士想到这里也有些感慨:“我那徒儿倒挺推崇那乐怀良。在信中,便称他是个心善的老实人,说正因太老实,才会被人当做替罪羊,扣上了这样的黑锅。”

    上官琥连忙嘘了一声,还左右看看:“慎言!当心隔墙有耳,莫要妄议朝政啊。”

    朱博士嘿笑:“你这老货,还是老鼠胆。”

    上官博士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叫老鼠胆?他这是谨小慎微!

    “可这般老实人,偏养出个烈性女儿。”

    朱博士将他打听到的,乐家女血书上表请求流放的事儿也和上官琥说了。

    “你瞧瞧,当时如此危局,此女在长安时便有如此胆气,到了这里做出这些事来,倒也不算奇了。”

    上官琥若有所思。

    原来她以往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性子啊,那敢刺神阙、开二两附子的确不奇怪了。

    看来真应了那句话,虎父专出犬子,歹竹偏生好笋啊!家里越是耶娘都厉害的,越容易养出窝囊儿女,因什么都替他包办了,孩子自然不思进取了。

    但若是耶娘性子软弱的,这孩子没辙,天生便活在逆境里,不得不逆流直上,反倒容易折磨出强势的儿女。

    两位博士在讨论乐瑶时,乐瑶已和俞淡竹回了西营房打点行李了。

    她和岳峙渊说好了,明儿一早就走。

    那苏将军还要设宴留她,又差人厚赠金银,一口一个救命恩妮儿,但乐瑶都婉拒了,也全退回了。

    人家已知恩图报承诺为她脱籍,她便不该贪婪,否则岂不是反倒欠了人情?

    乐瑶总觉着这苏将军也是个面上憨厚,实则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子的,他的金银还是不要随意拿的好。

    至于脱籍的事儿。

    能有人愿为她上表脱籍已是意外之喜,她才流放过来没多长时日,就有了这样的转机,只怕长安大明宫里接到这样的奏疏,圣人也会晕乎乎地算算日子吧?

    他不是才刚把人流放过去么,现在就说要赦免啦?

    当他玩儿呢!

    从张掖传信过去,起码也得好几月,不论什么结果也急不得。乐瑶看得清,虽欣喜,但也不抱什么奢望。

    便仍旧平常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来到张掖大营的时日已比她预计的长了,她已留了将近有十日,再呆下去,陆鸿元等人在医工坊怕都要支撑不住了。

    乐瑶也担心再多拖延,大雪封山,还是得尽早出发,便坚持要走。

    岳峙渊已安排好猧子、羊子明日护送。张掖与甘州的路多河谷戈壁,不如去凉州的好走,乐瑶如今也颇有经验,估摸着天亮就得走了,仔细理好行囊,便早早吹熄烛火。

    乐瑶一向睡眠极好,沾枕头就着。第二日起来,她还照常打了一遍易筋经。

    天地间铅云低垂,朔风凶猛地撞过营帐,将无数毡布都吹得呼呼动摇,雾气也大,大营里的一切此刻都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

    是个欲雪未雪的阴沉天气啊。

    乐瑶看了看天色,与俞淡竹背好行囊,站在帐篷门口等猧子。今日极冷,两人呼出的白气,瞬息便散在干冷的风里了。

    怪了,左等右等都没等来猧子的身影。

    俞淡竹将手揣在袖中,轻轻跺了跺脚,道:“天冷得紧,小娘子先回帐里避避风吧,我去前头探探,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乐瑶点点头,抬眼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心里也有点不安。

    俞淡竹正要快步去,就见猧子气喘吁吁过来了,歉意地解释道:“教小娘子久等了,方才西营的斥候巡哨时,抓到了两个潜伏的突厥哨骑。如今岳都尉和都虞候正带人审讯,前头乱得很,连守障的士卒都调去围守了,我帮着传了两趟话,这才耽搁了,真是对不住!”

    岳峙渊管辖的西营,作为整个张掖大营的侧翼营地,平日里肩负着张掖大营西侧外围二十里的警戒与巡哨,负责护卫安全。

    能逮住些间人、盗贼、探马也算常见。

    但是……乐瑶微微蹙眉道:“突厥人?”

    甘州属于河西走廊中段,是断隔吐蕃与突厥的要冲,但甘州张国臂掖、南邻吐蕃,以通西域,历来防御重心多在吐蕃,自打东突厥灭后,唐军沿线屯田修堡,西突厥后撤到了西域,已很少能涉足河西走廊中段。

    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地这般深入,也太奇怪了。

    猧子也道:“是,都尉也疑心其中有诈,这才亲自去了,更不敢放那些人进大营牢房,只在营门外下风口临时设了棚帐审讯。他还特意让我转告娘子,今儿只怕不能来相送了,请小娘子多多担待,下回再见,定来请罪。”

    乐瑶忙道:“这是应当的,军务要紧,这点小事何须挂心?”

    “乐娘子,外头车马已备好了,今儿天瞧着想下雪似的,可得加紧些走,不然夜里得睡在野地里了。”猧子帮着把乐瑶的行囊背过来了,引着两人出营,“咱们这便动身吧。”

    三人一路走到营外,就见辕门处,两队陌刀手又押着两三个人往远处刚临时搭起的刑讯帐子里去。

    乐瑶好奇地扭头一看,那几个突厥人身披膻裘,发辫上系着狼尾饰,被唐军士卒们连踢带踹,瑟瑟缩缩地低垂着头,没半分哨骑的剽悍之气。

    猧子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天没亮就摸进来,准没安好心!合该多踹几脚!”

    害得他都没睡上几个时辰,真可恨!

    四周晨光未透,雾气氤氲,乐瑶一边往外走一边多看了几眼,很快便走到车前了。

    猧子掀开帘子让她进去:“小娘子先上车吧。”

    乐瑶就要登车时,又听身后一阵骚动,好似又在其他方向发现了贼人,大营里不少将士立刻拔刀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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