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顿了顿,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离得太远了,看不太清,但她还是觉得那几个突厥人好似太过瘦弱,有点病殃殃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思忖片刻,她还是没有上车,扭身嘱咐了猧子一句:
“猧子,你去给岳都尉递个话,我疑心那些人怕不是要使些下作手段,让都尉先扒了他们衣裳,看看他们身上可有疹子,或是别的异样。另外,让所有参与审讯之人都戴上用醋或是艾草汁浸过的覆面,帐里也要撒上雄黄,熏艾,多备生石灰!”
猧子闻言脸色一白,应了声唉,便扭头飞奔而去。
乐瑶神色严肃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样的事儿古已有之了,不说近现代战争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化学武器,就是隋唐年间也多有发生。
远一点儿,隋末宇文化及据聊城,敌军暗投毒药于井中,伪作瘟疫,满城将士上吐下泄、无力,死者十之五六,终致城破;贞观九年,大唐征吐谷浑,也因河源被污染,暑瘴袭人,将士多染疾,险些未战先败。
这么想着,乐瑶又翻了翻包袱,取出两条覆面,也分了些雄黄粉、艾草粉递给俞淡竹:“俞师兄也先戴上。若这些人真带病而来,恐怕是故意被擒,其中必有阴谋。”
俞淡竹在乐瑶刚开口时便已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依言接过,紧紧扎上面巾,宽慰道:“放心,那岳都尉素来警觉,我见那处审讯处设在大营外,是人少偏僻之处,且猧子也说是下风口,他应当已有所防范了。”
但愿如此,乐瑶微微点头。
河西节度使辖下七州,甘州甚至还是七州中的军粮屯集重地,大战在即,突然出现此等诡谲的贼人,实在很难不叫人多想。
这样的事,宁可误判,也不可不防。
等了一会儿,见周围骚动愈发强烈,不少人来回跑动,乐瑶立刻察觉到情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当机立断道:“先不走了,我们过去看看!”
俞淡竹自然乐瑶去哪儿他跟哪儿。
他们往那顶帐子急匆匆赶去。
不过两刻钟。
张掖大营外的山头,连绵排布的烽燧之上,竟突然腾起三道笔直如柱的黑褐燧烟,还是狼粪焚烧特有的烟柱,直刺天际。
烽燧台顶的烽卒俯身前倾,双手狂挥赤白警旗,旗影在风沙中乱晃,正是唐军寇至三炬的紧急告警信号。
所有人都齐刷刷仰头看去,接着,许多烽燧上铸造的大角也被呜呜地吹响。
雄浑的角声刚响起,连外侧驿道上也卷起漫天烟尘,惊蹄似滚雷。
数名驿卒策马狂奔而来,他们发髻散乱,甲袍也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不知连夜赶了多久的路,被冻得青紫的手中高举着铜制传符,边驰马边声嘶力竭高喊:
“急报!急报!!”
“贼众诈降,投腐尸病畜,大斗堡、马面堡、苦水堡军民染病者众,速救!”
“速救!!”
第57章 痘疮染众患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
天色阴沉, 寒风吹得这临时搭建的刑讯帐幕时而鼓胀时而凹扁,帐里点了数支火把,也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帐子里气氛凝重。
岳峙渊头戴狮纹兽面兜鍪, 肩覆皮质披膊,全副鱼鳞甲在身,脸蒙着浸过醋的麻布覆面,手按腰刀立在帐中, 盯着那几名突厥俘虏,神色沉冷。
羊子几个亲兵也都蒙着面, 正手脚麻利地往地上撒着生石灰。几个杂役抬来大捆艾草投入火盆,浓烈的焦苦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呛得人忍不住掩口低咳。
岳峙渊向着那几人走了几步, 缓缓抽出横刀, 用雪亮的刀背指向那几个被剥得精光、如牲口般捆作一团的突厥俘虏。
时近岁末, 寒气刺骨,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试图取暖。
火光下, 可见这些人胸腹间布满了红底的圆疱疹,大者如豆, 小者如粟,有的已然破溃流脓,有的结着薄痂。岳峙渊小心地用刀背将一人挑翻, 果然背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岳峙渊停在离他们几步远, 更不许其他人靠近。
这些胡虏刚被擒获时,竟疯狂地向唐军吐唾,还试图用指甲抓挠士卒面庞, 自然遭了一顿痛打。可他们越是挨打,笑得越是癫狂。岳峙渊闻报立即警觉,特命人在大营外下风口搭了这个临时帐子。
所有接触过俘虏的士卒都被安置在外围值房,连进过帐子的杂役也不得再入大营,往来传讯皆由专人负责。他一面急报苏将军,一面速请上官琥与朱博士等医工前来会诊。
猧子来传乐瑶的提醒时,岳峙渊也已命人将这些俘虏剥了个干净,一剥开,这些浑身痘疮的胡虏哪怕被踢倒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打战,身子抖如筛糠,脸上却愈发挂着诡异的狞笑。
“你们也将患上虏疮死去。”他们不断用突厥语说。
岳峙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刀相向,将其乱刀砍死。
“上官博士、朱博士来了!”帐外戍卒高声禀报,躬身掀起帐帘。两人疾步而入,小卒在两人之后,又瞥见了赶来的乐瑶,一愣,“乐娘子?你怎么也……”
岳峙渊下意识回头看来。
看见她抬手扎紧覆面,蹙着眉大步走来,他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开口劝阻,只朝她重重颔首。
他好像……已有些明白了她胸中的志向。
有些话,也已有默契,不必多说。
上官琥与朱博士回头见她,也未多言,也让出位置。
三人同时靠近那几个被捆住的俘虏,围站在侧,皱着眉仔细打量他们身上的痘疮。
俘虏见人靠近,还想啐唾,被岳峙渊眼疾脚快,一脚踹翻。羊子、猧子立即扑上,踩住他们的头颅,利落地用刀划开嘴角,疼得俘虏哀号不止,随即用布条层层封口。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们再无力挣扎,只剩疼痛难忍的急促抽气声。
“这些胡虏先前用突厥语叫嚣,自称染了虏疮,要让我等死无全尸。但他们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句话,我用突厥语质问他,他似乎听不大懂,我想,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但他们的确染病……”
岳峙渊因本就是胡人,又长在龟兹,精通突厥、波斯、羌人、吐蕃等好几种胡语。他在石灰上蹭净靴底,沉声道,“事发突然,昨夜值守的一队二十五人,包括我等,皆与他们有过接触。”
说着,他声音冷冽地命令道:“抬头!”
羊子用厚麻布层层裹手,一把攥住俘虏散乱的发髻,猛地向后拉扯,迫使他对上几位医者的目光。
那俘虏眼神浑浊,气息粗重,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
上官琥扫了几眼,声音隔着面巾,显得有些闷而沉:“高热,目赤,颈项强直,让他把手臂也抬起来看看……”
他示意士卒用火钳夹起俘虏的手臂,只见腋下、胸前都遍布着暗红色的斑疹,间或有几个已形成令人心惊的脓疱。
朱博士眯着眼,却不接触:“除了那几个被抓破的脓包,大多疮疹的疮色暗红,水疱清亮,大小均匀……上官兄,你觉着像虏疮吗……”
“嗯……”上官琥语气迟疑,他瞥了眼在旁静观默察的乐瑶,最终还是摇摇头,“这疹子……起初看周身遍布,确实有些骇人,形似虏疮。但虏疮之疹,须臾遍身,皆戴白浆,深陷肌理,坚硬如豆,这么看着倒不像。”
朱博士也是这个想法。
乐瑶也正盯着他们身上的痘疮。
她注意到一个年轻俘虏背上同时存在着红色斑疹、清亮水疱和几处结痂,这其实是不同发展阶段皮疹共存的表现。
而且,他们虽在发热,但精神尚可,并不像虏疮那般危重。
虏疮据传最初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时,汉军在南阳击虏时从战俘中传染所得,故命名“虏疮”,也有称之为“天行斑疮”“豌豆疮”的。
因此,北方游牧民族与边关百姓都普遍对此病缺乏免疫力。贞观四年,便有突厥部落爆发虏疮,未死的人吓得纷纷逃跑,抛下亲人的尸体不管,等到唐人发现时只见尸骨满地的记载。吐蕃也曾爆发大规模虏疮疫病,使得公主都染病身亡的记载。
在唐朝时,此病还便常因丝绸之路商贸往来昌盛,从西向东流扩散,遍于海中。
比起虏疮这个名字,它在后世还有一个更加响亮、令人恐惧的病名。
天花!
但……这也不像天花啊?
乐瑶多看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了判断,开口道:“我也赞同二位博士之见。但为求稳妥,可撬开他们的嘴,检验牙龈、咽喉,看看嘴里生不生疮。”
岳峙渊微一颔首,羊子面无表情,直接用匕首利刃向上,狠狠撬开了一名症状最重俘虏的嘴。
他啊啊地痛苦地叫着,满口鲜血淋漓。
乐瑶与两位博士都面不改色,只是及时蹲下来近看,面对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的贼人,即便是医者也不会再有任何仁慈之心了。
一张嘴,就完全明了了。
这人咽喉红肿,在颊黏膜和上颚上,也能见到这些红色的斑疹和少量破溃后形成的小溃疡。这正是水痘的特征之一,皮疹同样会长在口腔黏膜上。而天花虽然也会累及口腔,但其形态和全身皮疹的同步性有所不同。
“果然如此!这些贼人真是奸诈!”朱博士凑近细看,也断定道:“这绝不是虏疮!只是水花疮罢了。以往我诊过不少出水花疮的小儿,常有哭闹拒食者,便是因这口中长疮,咽痛难忍。此症成人若得,往往咽痛、高热之症,比小儿更重,此人便是如此。”
“没错。”上官琥也松了口气,“水花疮,痘出稠密如蚕种,根虽润,顶面白平,摸不碍指,中有清水,可遍布全身、甚至口咽。如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