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此症当属水花疮无疑。”

    朱博士又瞥了眼还在哀叫的那些胡贼,冷笑道:“塞外医术原始,巫医不分。这些蛮虏必是见周身发疹、高热咽痛,便妄断为虏疮。殊不知水花疮虽可传人,其毒性远逊虏疮。还以为如此便可伤我大唐之军,是将我等医工也看作傻子不成?实在愚不可及!”

    乐瑶也点头。

    没错,他们得的只是水痘。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地广人稀,他们不仅很难能分辨天花和水痘,还会将这病症认为是天罚、恶鬼作祟、召请于阗僧人的报应之类的,根本不认真治病,闹出这等并不周全的所谓阴谋,似乎也很正常了。

    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岳峙渊再三确认道:“所以,确非虏疮?”

    “绝非虏疮。”见乐瑶与朱博士都已表态,最为谨慎的上官琥也敢斩钉截铁了,“这就是水花疮。《书迷必看:书雪轩》这病虽能通过咳唾、疱液相传,极易在营中扩散,但比之虏疮温和百倍,鲜少危及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乐瑶接话道:“只是营中人口密集,成人染此症,多伴高热剧痛,必损战力。若不加管控,不出数日便可蔓延全营,届时虽非虏疮,亦成大军之患。”

    岳峙渊明白了,立即转身,肃声下令:“将所有接触者单独隔出大营观察,所用器物一律竟沸水烹煮方可使用。传令各营,凡有发热、出疹、咽痛者,立报军医!”

    “是!”外面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比起天花,水痘好治得很,乐瑶与两位博士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马蹄由远及近。

    同样,也听到了那几句:“賊众诈降投尸,大斗、马面、苦水堡告急……速救!!”

    苦水堡?乐瑶立刻转过身去,冲出帐外。

    听清传了痘疮的戍堡中果真有苦水堡,乐瑶坐不住了,若是苦水堡也爆发水痘,医工坊里只有陆鸿元一个大夫,那铁定撑不住啊!

    毕竟孙砦与武善能俩加起来都不能算半个!

    水痘病毒本身致死率低,但此时且卫生条件有限。士兵、百姓等密集人群易继发细菌感染,尤其是疱疹破溃后接触污垢、未及时消毒,容易引发皮肤溃烂、败血症,或并发肺炎、脑炎。

    这些并发症,在古代若没能及时医治,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这时,苏将军的亲兵也飞快地跑了进来,向上官琥与朱博士传达军令:“将军已听闻各戍堡相继生变,命二位医博士即刻调集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工,火速驰援沿线戍堡,不可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乐瑶也听见了,心里暗暗道,这苏将军果然是个大心眼子,即便仍在病中,依旧反应极快。

    水痘作为传染病本身不算可怖,但就怕贼人是打着制造恐慌、趁机率骑兵冲击沿线戍堡的心思。此时,各个戍堡的安危反倒重于大营。烽燧、戍堡一旦被攻破,张掖必要分兵。到时主动权掌握在旁人的手里,便容易被逐个击破了。

    “那我来负责凉州附近的戍堡。”朱博士也很果断,“事不宜迟,我今日就出发!”

    说完,他立刻就出去,回到自己的营房收拾东西,喊上徒弟柳约,只背了水囊干粮,轻装简从便启程了。

    上官琥对此很镇定,他之前听闻将要开战,已征调过多次医工,便沉声对传令兵道:“你去回禀将军,此前备战期间,老夫已预先征调民间、各地医工驻守与吐蕃相邻的大斗堡及沿线烽燧,大斗堡可保无虞,马面堡距其不远,想来,这两处也自可相互呼应。但唯有……”

    唯有苦水堡地处偏远,孤悬在戈壁之外!若再派人去大斗或是甘州调人,来来回回,一路上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了。

    不成,乐瑶心想,她得赶回去!

    她是苦水堡的医工啊,如何能置之不顾!

    乐瑶转身,看了眼岳峙渊,又看向上官琥,道:“岳都尉,上官博士,情势紧急,苏将军二人后续调养与大营里的疫病就交给上官博士了!这区区水花疮,想必是难不倒博士的。我与俞师兄这便回苦水堡去了,大营里如今也忙乱,你们不必派人送我们了,我们骑马,快马赶回去!”

    大唐的女郎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贵族女娘相邀一同在自家庄园里胡服骑马射猎、打马球更是长安风尚,原身自然也是会骑马的,她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还能名列前茅呢!

    乐瑶遥遥望了出去,大营外那条官道在茫茫雾气中蜿蜒向前,望不到尽头。

    她心想,原本的阿瑶啊,这回得换你庇佑我了。

    岳峙渊倒没有异议,本来乐瑶今日就要回去的,他神色坚毅地点点头:“我这便为二位备马。苦水堡……便托付给二位了。”

    各个戍堡里驻守的也都是河西七州守军,各个都是兄弟,唇齿相依,若边戍尽失,甘州、凉州又岂能独存?

    不待乐瑶道谢,他已大步出帐安排。

    上官琥却听得满脸慌乱。

    什么?这里就全扔给他一人了?那怎么行!

    帐内艾烟滚滚,上官琥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蜷缩的俘虏,心里七上八下,指尖都微微有些发凉。

    听方才岳都尉所言,这几个俘虏已接触了二十来人,又不知那二十来人又接触了多少袍泽。如今虽有所防范,但这水花疮万一真在这数万人的大营中蔓延开了……他怎能顾得过来!

    他不行的!

    上官琥心头一紧,慌忙上前:“乐娘子且慢!大营如今将士众多,苏将军与女公子又尚未完全痊愈,老夫一人要如何……”

    “上官博士。”

    乐瑶转过身,轻声打断他。

    积蓄着大雪的晦暗天光从她被掀开的帘隙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她无比认真地望着这位老医者闪烁不定的双眼。

    “这一次,您可不能再退了。”

    上官琥又是一怔。

    “您既然名琥,想必这名是取自琥珀,琥珀入药可安神定惊,上官博士,这次,您要做定海神针啊!”

    她整肃衣冠,对着老医正叉手一揖:

    “我相信您。”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廉颇尚能饭否,您的一身本领,也不会因岁月而消磨,只会历久弥坚。”

    上官琥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已传来战马激昂的嘶鸣,乐瑶与俞淡竹对视一眼,又冲上官琥点点头,她再无犹豫,决然转身离去了。

    “我走了,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上官琥怔在原地,风把他长长的胡须吹得凌乱拂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却只见岳峙渊已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霜白西域马。

    他扶着乐瑶轻盈地跃上白马的马背,还低头抚着马儿的脖颈,对着那匹白马,低声用胡语嘱咐着什么。

    不待上官博士再开口推辞犹豫,乐瑶已马鞭一扬,一夹马腹,与俞淡竹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官琥扶着帐子,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1]

    哈,这小娘子是哪里听来的唱词?如此豪情,竟也让他这个老头子听了莫名胸怀开阔,胆气豪壮。

    他垂下眼,前半生正如走马灯般掠过。从长安太医署中那战战兢兢的青衫医官到甘州城里谨言慎行的军药院医博士……他一生都在退却、权衡,他也一直事事小心,生怕行差他错。

    罢了!罢了!

    今日,就……少年狂一回吧!

    “来人!”上官琥整了整衣袍,突然声如洪钟地嘱咐身旁的小兵:“去,将老夫身在甘凉二州的所有弟子都传来大营!”

    小兵匆匆领命去了。

    上官琥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从前都是徒儿们使唤他,今儿也轮着他了。

    他数了数在附近州府供职、开设医官的弟子人数,拼上他所传下的所有人,他就不信遏不住这大营中的小小水痘!

    这一次,他也拼了罢!

    在乐瑶与俞淡竹正竭力往苦水堡赶时,苦水堡里的医工坊也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了。

    更糟糕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小雪,渐渐的,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凄迷,人若是站在城墙上,扶着冰凉的雉堞向外望,只能望见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从天上砸下来,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苦水堡遭遇袭击其实比张掖大营更早,只是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数日前,那一队值守的戍卒押着几个突厥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来邀功时,谁也没察觉异常。

    他们抓到的俘虏行动自如,并未发现有出疹,只有微微发热。冬日里人人都裹着厚袄,搜过没带利刃毒药,便都只当这些贼人是得了风寒,草草关进牢房后,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戍卒,还有苦役、庖厨……很多人从小长在边关,根本没有得过水痘,一旦接触便被传染。

    被传染的人起初也只是发热,还未开始发疹,陆鸿元几人仍还没反应过来,只忧心今年着凉伤风的人怎这么多呀?

    他们天真地翻着乐瑶给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伙儿把小柴胡、大青龙、小青龙汤全开了一遍,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冒出痘疮,才惊觉大事不妙。

    等牢房里那些俘虏也被发现浑身都长满痘疮时,为时已晚。骆参军盛怒之下将那些俘突厥人严刑拷打至死,却没得到什么可用的供词,随后又发现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不断从高处往堡内投掷死尸和牲畜尸体。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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