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婆都吓得抱着孩子转过身不敢看了。

    “噗”的一声,又是一股羊水涌出来,穗娘惨叫到一半,身子突然一软,已经疼到半昏半醒。但幸运的是,胎儿的身体终于在腹内转了半圈,原本卡着的肩滑开了,硬实的胎头抵向了产道。

    “成了!成了!”乐瑶如释重负,她连忙收回手,想替穗娘擦了擦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强撑着定了定神,朝门外嘶哑地声喊道:“药!快把药递进来!”

    门外庞大冬与老汉早被连绵惨叫骇得面无人色,听到乐瑶叫,庞大冬先反应过来,慌忙推开半扇门,递了药进来,又忙关上,怕有冷风进去。但就这么开合的一会儿功夫,他都闻到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乐瑶扶着半昏迷的穗娘喝药:“好样的穗娘,你是最勇敢的母亲,孩子耽搁不起,我们要尽快把他生下来,你别怕,他头快出来了,你再缓缓,一会儿用用力气……”

    穗娘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眼皮半阖,仅凭本能吞咽着汤药。直到当归黄芪的药力在体内生效,她终于攒起一丝余力。

    “孩子……”

    她不能放弃,她要撑住。

    豆儿、麦儿还小,她们还在家中,阿娘、阿耶也盼着她呢……她不能……不能倒下了。

    穗娘涣散的眼又凝聚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够那布条。

    又是一番生死挣扎,随着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水,第二个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但这孩子在肚子里太久,即便有脐带相连,仍全身微微青紫,娩出后无声无息。阎婆吓得不断地拍孩子、擦孩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孩子才微弱地发出一点点猫儿般的哭声。

    阎婆子吓得搂着孩子跌坐在地,也一身汗。

    第二个,依然是个女婴。

    一对历经磨难的双生姐妹,终于平安来到了人间。

    真是不容易啊!

    阎婆子松了口气,擦拭干净后,她在柜子里寻了点被单,叠得厚实,便给姊妹两个剪了脐带、打好襁褓,与姐姐一并抱在怀中。

    这俩小囡囡,不愧是双生子,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眼缝还黏着胎脂没睁开,皱巴巴的,紧紧攥着两个小拳头,指甲盖儿粉粉的,但阎婆还是觉着喜庆。

    毕竟不少怀了双胎的妇人,十有八九都只能保全一个,第二个孩子通常都胎位不正,会憋死在肚子里。阎婆子见得太多了,还有不少两子俱亡或是难产一尸三命的也有。

    这也是为何总有人说双胎不祥的缘故,但若是能平安生下来,又成了双喜临门、双子呈祥了。

    确实,这可是齐齐整整活下来的双生姊妹啊,多难得啊。

    阎婆子笑念了两句:“多亏大圣保佑。”

    却忽而一怔。

    这……地上怎么湿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从她头顶传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她的脸上。

    阎婆子一愣,摸了摸脸,一看,不是水。

    她这才意识到,自打妹妹降生后,那女护法与穗娘便没了声音。

    阎婆子呆呆的、恐惧地抬起了脸。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滩血水。

    穗娘身子下面的半个床榻都被染红了。

    躺在床榻上的穗娘整个人都已变得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手软软地垂在塌边,好似没了气息一般。

    阎婆吓傻了,搂抱着两个一高一低哭个不停的孩子,她腿软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起了身。

    她发现,乐瑶不知何时跪在了床尾。

    那个小小的、娃娃脸的小姑娘已浑身浴血,正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将一整条手臂全都伸入了穗娘的体内,另一只手也正拼命地挤压着腹部上方。

    她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若是阎婆是个现代大夫,就能一眼看出乐瑶此时是一只手握拳顶住子宫口,一只手从外面挤压腹部。

    她的两只手正内外同时挤压子宫,进行着双手盆腔压迫止血法。

    产后,穗娘的血是喷出来的。

    乐瑶已无法考虑是否会感染,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条件反射地将整条手臂都用烈酒浇过,不顾自己会被烫伤,再淋了一遍滚水,就立刻握拳伸了进去。

    这是她在这样凶险的产后大出血时,唯一能采取的急救办法了。

    乐瑶紧紧望着穗娘,整个人都麻了,却一点不敢松手。

    她眼中含泪。

    因为身在千年以前,没有输血、没有手术、没有先进的药物……她已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了,她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悲壮的抵抗。

    此刻,能救穗娘的,只有穗娘自己了。

    只有她维持着不屈服的求生意志,只有她身体里的亿万细胞、脏器不要停摆,顽强抵御损伤,继续前赴后继、不顾一切守护着她。

    她才能活下来。

    婴儿在哭,外面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喊着穗娘的名字,猛地冲了进来,但他也被布幔下淌出的一汪血水,震得不敢往前一步。

    乐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刚刚那么疼都忍过来了!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才刚刚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娘啊!”

    “你的豆儿和麦儿还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

    第63章 开两斤附子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

    “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 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 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 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 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 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 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 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 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 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 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 捶胸顿足,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 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顶,令她怒极反喝:“生死关头,你同我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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