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却在没人时乱堆一气的古籍。有一次他看见《史记》压着《诗经》，《汉书》的页脚卷进了《乐府诗集》里，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打闹。
老书生笑了：“它们比谁都机灵，郡守来了，保管站得比历法还规矩。”
话虽如此，沈砚还是走到书架前，指尖快速拂过每一排书脊。古籍们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哗啦啦一阵轻响，整整齐齐地贴在书架上，连最调皮的《楚辞》都把卷起来的页脚舒展开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时，看见老书生正对着《沧澜历法》出神，手指在“秩序”二字上轻轻摩挲。
“你说，日子真的得按着时辰走吗？”老书生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就像这槐花，非得等午时才开？”
沈砚看向窗外。晨光里，槐树上的花苞微微颤动，像一群蓄势待发的小生灵。他想起昨夜数到最后一个花苞时，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像是能感受到里面蓬勃的生命力。
“或许不是非得等，”他缓缓开口，“是它们知道，午时的阳光最暖，风最柔，开得最自在。”
老书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自在……”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说得好，自在比规矩要紧。”
他站起身，将《沧澜历法》合上，放到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开始收拾案上的杂物——砚台归到左侧，毛笔挂回笔架，散落的桑皮纸叠成整齐的一摞，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像一首无声的诗。
沈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老书生和藏经阁很像。他们都带着时间的痕迹，都藏着无数秘密，都在看似刻板的规矩里，藏着自己的节奏。就像老书生总在固定的时辰醒来，却会在雨天破例多喝一杯茶；就像藏经阁的门总在卯时打开，却会为晚归的书生多留半个时辰的灯。
巳时三刻，藏经阁外传来车马声。老书生放下手里的抹布，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来了。”
沈砚走到东窗后，撩起一角窗纸往外看。郡守的轿子停在藏经阁门口，八个轿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杆挺得笔首，像八根移动的柱子。郡守从轿子里出来，穿着绣着云纹的官袍，戴着乌纱帽，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分毫不差，像照着尺子量过一样。
“李老先生，久等了。”郡守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拿捏的温和，“今日特来将历法抄本供入藏经阁，还望文神庇佑我沧澜郡风调雨顺，秩序井然。”
老书生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郡守客气了，历法本就是顺天应时之物，供在这里，正好。”
沈砚看着郡守身后的小吏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沧澜历法》的抄本，封皮用的是更鲜亮的深蓝色，“秩序”二字用足金镶边，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案头那本旧历法，赤金的字己经有些斑驳，像一个被时光磨旧的承诺。
郡守亲自将抄本放到案上，与旧历法并排摆放。两本历法，一新一旧，一亮一暗，像两个站在一起的影子。郡守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规矩就得明明白白地摆着。”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书架，眉头微微一皱：“这些书倒是整齐，上次来还乱得很。”
老书生笑了笑：“它们自己懂事了。”
郡守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是又说了几句关于历法的重要性，便带着人离开了。轿子走远后，藏经阁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沈砚走到案前，看着那两本并排的《沧澜历法》。新的那本闪着金光，旧的那本泛着柔光，像一对新旧交替的日月。他伸手，指尖先碰了碰新历法的“秩序”，冰凉的足金硌得指尖微痛；再碰旧历法的“秩序”，温润的纸面带着淡淡的墨香。
“午时快到了。”老书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清水。
沈砚抬头，看向窗外。槐树上的花苞不知何时鼓得更满了，褐色的外皮上裂开了更多细缝，嫩绿色的瓣尖争先恐后地探出来，像一群迫不及待要看看世界的孩子。
老书生拿起瓷瓶，往窗台上洒了些清水，水珠顺着窗棂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等它们开了，摘几朵晒干，泡茶喝。”他说，“去年的槐花茶，你不是说挺好喝的吗？”
沈砚想起去年的槐花茶，带着淡淡的甜香，像阳光的味道。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花苞上。
日影慢慢移动，指向午时的刻度。藏经阁里的古籍们似乎也在等待，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架上，连最调皮的《楚辞》都没敢乱动。
突然，第一缕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正好落在最粗枝桠那个半瘪的花苞上。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花苞裂开了，嫩白色的花瓣慢慢舒展，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的槐花在阳光下绽放，嫩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一百二十七朵，一朵不少。
（第一章完）
老书生笑了：“它们比谁都机灵，郡守来了，保管站得比历法还规矩。”
话虽如此，沈砚还是走到书架前，指尖快速拂过每一排书脊。古籍们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哗啦啦一阵轻响，整整齐齐地贴在书架上，连最调皮的《楚辞》都把卷起来的页脚舒展开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时，看见老书生正对着《沧澜历法》出神，手指在“秩序”二字上轻轻摩挲。
“你说，日子真的得按着时辰走吗？”老书生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就像这槐花，非得等午时才开？”
沈砚看向窗外。晨光里，槐树上的花苞微微颤动，像一群蓄势待发的小生灵。他想起昨夜数到最后一个花苞时，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像是能感受到里面蓬勃的生命力。
“或许不是非得等，”他缓缓开口，“是它们知道，午时的阳光最暖，风最柔，开得最自在。”
老书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自在……”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说得好，自在比规矩要紧。”
他站起身，将《沧澜历法》合上，放到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开始收拾案上的杂物——砚台归到左侧，毛笔挂回笔架，散落的桑皮纸叠成整齐的一摞，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像一首无声的诗。
沈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老书生和藏经阁很像。他们都带着时间的痕迹，都藏着无数秘密，都在看似刻板的规矩里，藏着自己的节奏。就像老书生总在固定的时辰醒来，却会在雨天破例多喝一杯茶；就像藏经阁的门总在卯时打开，却会为晚归的书生多留半个时辰的灯。
巳时三刻，藏经阁外传来车马声。老书生放下手里的抹布，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来了。”
沈砚走到东窗后，撩起一角窗纸往外看。郡守的轿子停在藏经阁门口，八个轿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杆挺得笔首，像八根移动的柱子。郡守从轿子里出来，穿着绣着云纹的官袍，戴着乌纱帽，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分毫不差，像照着尺子量过一样。
“李老先生，久等了。”郡守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拿捏的温和，“今日特来将历法抄本供入藏经阁，还望文神庇佑我沧澜郡风调雨顺，秩序井然。”
老书生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郡守客气了，历法本就是顺天应时之物，供在这里，正好。”
沈砚看着郡守身后的小吏捧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沧澜历法》的抄本，封皮用的是更鲜亮的深蓝色，“秩序”二字用足金镶边，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案头那本旧历法，赤金的字己经有些斑驳，像一个被时光磨旧的承诺。
郡守亲自将抄本放到案上，与旧历法并排摆放。两本历法，一新一旧，一亮一暗，像两个站在一起的影子。郡守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规矩就得明明白白地摆着。”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书架，眉头微微一皱：“这些书倒是整齐，上次来还乱得很。”
老书生笑了笑：“它们自己懂事了。”
郡守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是又说了几句关于历法的重要性，便带着人离开了。轿子走远后，藏经阁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沈砚走到案前，看着那两本并排的《沧澜历法》。新的那本闪着金光，旧的那本泛着柔光，像一对新旧交替的日月。他伸手，指尖先碰了碰新历法的“秩序”，冰凉的足金硌得指尖微痛；再碰旧历法的“秩序”，温润的纸面带着淡淡的墨香。
“午时快到了。”老书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清水。
沈砚抬头，看向窗外。槐树上的花苞不知何时鼓得更满了，褐色的外皮上裂开了更多细缝，嫩绿色的瓣尖争先恐后地探出来，像一群迫不及待要看看世界的孩子。
老书生拿起瓷瓶，往窗台上洒了些清水，水珠顺着窗棂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等它们开了，摘几朵晒干，泡茶喝。”他说，“去年的槐花茶，你不是说挺好喝的吗？”
沈砚想起去年的槐花茶，带着淡淡的甜香，像阳光的味道。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花苞上。
日影慢慢移动，指向午时的刻度。藏经阁里的古籍们似乎也在等待，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架上，连最调皮的《楚辞》都没敢乱动。
突然，第一缕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正好落在最粗枝桠那个半瘪的花苞上。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花苞裂开了，嫩白色的花瓣慢慢舒展，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的槐花在阳光下绽放，嫩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一百二十七朵，一朵不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