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随着年龄的增加便会逐渐减弱。这些打扮得像农民的人,那黝黑且皱皱巴巴的脸,与因为酗酒而嘶哑的声音,展现出一种应该被称为平庸的精华的东西。

    他们正在议论着有关应该让民间团体捐献的话题。一个镇定的秃头老人并未参与到讨论中,他一直在用不知已经洗了几万遍的发黄的白麻手绢擦拭着手。

    “看这双黑手,是被煤烟自然弄脏的,真可气啊。”

    另外一个人搭腔道:

    “您不是曾经就煤烟的问题向报社写过信吗?”

    “没有!没有!”秃头老人矢口否认,“总之,真令人头疼!”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中不时会提到金阁寺、银阁寺的名字。

    他们一致认为,金阁寺与银阁寺一定要捐献更多款才行。虽然银阁寺的收入只是金阁寺的一半,但同样数目不菲呀。举例来讲,金阁寺的年收入大约是500万元,寺院的生活属于禅家之常,外加水电费,一年费用也就20多万元。剩下的钱是如何处置的呢?只要提到这件事,大家都陆续开始发言。有人说寺院给小和尚吃的都是冷饭,老和尚自己却每天晚上都去祇园花天酒地。寺院的收入也无须交税,与享受治外法权一样。像这样的地方,便一定要无情地让他们捐献。

    那秃头老人仍旧在用手绢擦拭着手,人们的话音刚落,他便开口讲道:

    “真是让人头疼呀!”

    这句话变成了大家的结论。老人一直在擦,一直在擦,手上连一丝煤烟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发出了如同小坠子般的光泽。事实上这双手,与其说是手,倒不如说是手套更加贴切。

    说来也怪,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社会批评。我们身处僧侣的世界中,学校也同样处于这个世界,寺院之间也不会展开批评。然而,对于老职员们的这番言论,我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这些都是事实!我们的确吃了冷饭。老师确实经常到祇园去……可是对我来说,以老职员们的这种理解方式,令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厌恶。用“他们的语言”理解我,令我很难忍受。“我的语言”完全不同于“他们的语言”。即使看见老师与祇园的艺伎行走在一起,我也丝毫不会感到任何道德方面的厌恶。

    老职员们的对话,在我的心中只是一种平庸的香味,留下些许的厌恶,然后就消失了。我不想依靠社会来支持我的思想,也不想自己的思想被套上社会上轻易就会被人理解的框框。正像我再三讲过的那样,没人理解我才是我存在的理由。

    ……车厢的门忽然打开了,出现了一名胸前挂着一个大篮子的公鸭嗓的小贩。我突然感到有些饿了,买了一盒好像是海藻做的绿色面条吃了。雾散开了,天空仍旧阴沉沉的。丹波山脊那贫瘠的土地上,可以看到种植楮树的一户一户的造纸人家。

    不知怎么了,舞鹤湾这个名字还如往常一样令我心潮澎湃。我的童年是在志乐村度过的,自我童年开始,它便代表着无法看到的海的总称,最终变成了“海的预感”这个名字。

    这无法看到的海,从耸立在志乐村后面的青叶山顶上便能够清楚地看到。我曾经两次登上青叶山。第二次攀登时,我正好看到了联合舰队进入舞鹤军港的情形。

    停泊在波光粼粼的海湾中的舰队,可能是在秘密地集合吧。但凡和这支舰队相关的事全都是机密,我们甚至怀疑这支舰队是否真的存在?所以远远看到的联合舰队,就如同只对它的名字有所了解,只在图片上见到的黑水鸟群一样,它们不知道别人正在窥探它们,只想着在凶猛的老鸟警惕的保卫下,悄悄地在那个地方玩耍沐浴。

    ……乘务员来回地通报前方停靠的站是西舞鹤站,我被这个声音惊醒了。现在,那些匆匆挑行李的水兵已经离开了。除了我,只有两三个长得好像黑市商人的男人正准备下车。

    所有的东西都改变了。这里仿佛遭到了英文交通标志的威胁一般,市街早已打扮得像外国的港口城市。很多美国兵在这里来来往往。

    初冬阴暗的天空下,寒冷的微风中夹杂着几分咸味,从开阔的军用公路吹了过去。与其说是海的气息,倒不如说是无机物质铁锈一样的气味。如同运河一般狭窄的海,深深地延伸向市镇的中心,死一般沉寂的水面、系在岸边的美国小舰艇……这里确实是和平的,然而过于周到的卫生管理,却好像剥夺了昔日军港杂乱的肉体般的活力,将整个市街变成了医院。

    我并不希望在这里与海亲切会面。身后驶来的吉普车,可能会半开玩笑地将我撞进大海。现在想想,我的这番旅行冲动里,有海的暗示。只怕这海并非那种人工港口的海,而是童年时期在成生岬故乡有过接触的、天然的、自然形成的、波澜壮阔的海,是粗犷豪放、总是带着怒气、使人烦躁的内日本的海。

    所以我决定去由良。夏日里,那个地方的海水浴热闹非凡,而这个季节肯定十分冷清,只有陆地与海用灰暗的力量在互相争斗。我隐约记得从西舞鹤到由良大约十一二公里。

    道路是从舞鹤市顺着海湾底部朝西,和官津线成直角交叉,不久便越过泷尻岭,出由良川。经过大川桥之后,顺着由良川西岸北上。然后便沿着河流一直通到河口。

    我走在市街上……

    走着走着,走累了,我便这样问自己:

    “由良有什么呢?我这样拼命地走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证据?那个地方不就是一片内日本的海面与人迹罕至的海滨吗?”

    我的脚并不想停下来。无论走向什么地方或者走到什么地方,我都要完成我的目的。我要到达的地方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不管怎样,我的心中产生了一股直奔目的地的勇气,近乎不道德的勇气。

    有时,天气变化多端,路旁大山毛榉树下那透过树叶间隙洒落下来的微弱阳光吸引着我,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总感觉没空休息,也不愿无端消磨时间。

    越接近河流的宽阔流域,地势便会变得越平坦,由良川的流水好像突然从山谷中冒出来的。河水呈现深蓝色,河面广阔,流水在阴森森的昏暗天空下,迫不得已似的缓缓流向大海。

    抵达河西岸,汽车、行人全都不见了。途中经常看到的夏橘园,一个人都没有。那个地方有个叫作和江的小村庄,突然草丛里一阵响动,一只尖鼻的黑狗将头探了出来。

    据我所知,这附近的名胜中包含着来历不明的山椒大夫的宅邸遗址。我没打算顺路进去参观,不知不觉便经过了宅邸的门前,大概由于一心只想眺望河对岸吧。河中有一片被竹林围绕起来的大沙洲。我一路走来,没有一丝风,然而,沙洲那边的竹子却随风摆动着。沙洲上有一块依靠雨水耕种的水田,有万余平方米的面积,水里却不曾出现农夫的身影,只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这边在钓鱼。

    隔了很长时间才出现人影,我对此感到十分亲切。我心想:

    “他正在钓的可能是鲻鱼吧。如果钓的是鲻鱼,那么这便意味着距离河口已经很近了。”

    此时,流水声淹没在了正在摇晃的竹林的沙沙声中。那个地方被悠悠的薄雾笼罩了起来,好像正在下雨。雨滴将沙洲那干燥的河滩打湿了。一瞬间,我的头上也有雨滴落下来。我淋着雨,然而沙洲那边的雨却早已停了。垂钓的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头上的阵雨也飘过去了。

    每次经过路的拐角处,我的视野都会被芒草和秋草挡住。寒冷的海风扑面而来,我马上就可以看到河口了。

    在马上就要到由良川尽头的地方,露出了好几处使人深感寂寞的沙洲。河水的确与海接近了,海潮侵犯着河水。然而,水面越是寂静便越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就如同一个神志不清马上就要死亡的人。

    河水出乎意料地狭窄。在这里和河水互相融合又互相侵犯的海,在堆积着密密麻麻的乌云的苍穹之下,隐约地在那个地方躺着。

    为了接触大海,我需要迎着从原野、田间刮过来的风继续前行。劲风吹遍了整个北边的海。这样寒冷的风,在人迹罕至的原野之上这般浪费地用力吹着,完全就是为了大海。可以说,它是覆盖这里的冬天的、气体的大海,是命令式的、支配式的、无法看到的大海。

    河口的对面是千层波浪,缓缓地朝着灰色的海面扩张。河口的正面浮现出一座看起来像圆顶礼帽的小岛。它便是距离河口30多公里的冠岛,是野鸟——大水雉鸟自然保护区。

    我走进一块旱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是一片荒芜的土地。

    此时,我的内心好像有某种意义在闪烁。这闪烁一闪而过,意义也便随之消散了。我伫立了许久,我的思绪被猛烈的寒风夺走了。我继续迎着寒风前行。

    贫瘠的旱田延伸到多石的荒地中,野草大多数已经枯萎,还没有枯萎且有绿色呈现出来的,只有与地面紧紧贴着的苔藓似的杂草。这种杂草的叶子也开始卷曲,蔫了。那一片已经是一片沙土了。

    一阵颤抖似的微弱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好像是人的声音。这是我不自主地背对着劲风,仰望背后的由良岳时听见的声音。

    我寻找人所在的地方,要去往海滨。倒是有一条沿着低崖而下的小路。我这才了解到,那个地方正在勉强干一项护岸工程,阻止严重的海水侵蚀。到处都是杂乱无章地倒在地上的钢筋水泥柱子,像极了一堆堆的白骨。沙滩上这些新的钢筋水泥的颜色,看起来特别的生机勃勃。那颤抖似的微弱声音,原来是搅拌机震动倒入模具中的水泥而发出的声音。四五名鼻头通红的工人,面带诧异的表情看了一眼穿着学生服的我。

    我也看了他们一眼。人和人之间互相打招呼就这样结束了。

    海,从沙滩迅速地陷为研钵形,我踏着花岗岩质的沙子,走向河线边沿,此时的确感觉正一步步地靠近刚刚闪烁在心头的某种意义。我的内心再次涌上了一种喜悦感。寒风凛冽,没有戴手套,手都差不多被冻麻木了。这也算不上什么。

    这里正是内日本的海呀!是我一切的不幸与灰暗思想的来源、我的所有丑陋与力量的来源。海,波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科幻小说相关阅读More+

金阁寺

(日)三岛由纪夫

金阁寺笔趣阁

(日)三岛由纪夫

金阁寺免费阅读

(日)三岛由纪夫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