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房里点着微微的灯烛,凡音撑着手臂半阖着眼眸看着一本书侧,然而已经停留在某一页却始终没有翻动过,甚至连有人走了进来他都没有察觉。

    直到周围有被添了几盏新的灯火,凡音这才回了神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止月。

    止月吹熄手中的蜡烛,转身看看凡音,不由笑道:“看书的时候灯火要点得亮一点,我早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语一山又不缺这几根蜡烛,做什么这么节省。”

    凡音合上案前的书卷,“只是习惯了。”止月一向不喜欢点太过明亮的烛火,不论在做什么事都不会多点蜡烛,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染上了这习惯。

    “你还年轻,别总是跟着我添一些不好的习惯,”止月说来无奈,上前曲指敲了敲凡音面前的桌案,“我听说你今天又和非相左打架了?”

    合上的书卷在指尖悄悄胡乱翻动着,凡音低声应了一个嗯。

    止月撩着衣袍在他身边坐下,“云息和我告状来了,说你和非相左在练道场起了冲突,周围的小弟子都不敢去拦着你们。”

    他说着不觉笑笑,“我以前听别人说起过,养个儿子有多不容易,小时候要给他洗衣喂饭,长大一些还要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别人家的家长上家里来告状。从前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过于沉闷,把自己禁锢在这些书本中,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没想到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我才能体会到这些为子父的烦恼。”

    凡音缩着手,垂头小声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儿女给父母添麻烦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有什么可抱歉的,”止月用力揉揉他的头,想把他揉清醒一点,“不过这次又是为什么和非相左打架?”

    凡音动动唇,只答道:“没什么,只是因为他说了些我不喜欢的话。”

    止月偏头看看他,“不想和我说?那让我来猜猜,有什么话能让你这般暴脾气,”止月故作思索,斜眼看向凡音,“是因为他说了小姑娘不好听的话?”

    他只说了小姑娘,但凡音立刻明白止月指的是什么人,他暗暗撇撇嘴角,低声答了一个是。

    止月暗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问道:“之前她走的时候你还不是很喜欢她的模样,为何现在却要为了她同别人置气?”

    凡音偏过头,只想了一时,低声答道:“我彼时不知是她同你一起救了我性命,后来才从云息长座那里得知,别人说了我救命恩人的坏话,我自然会生气。”

    他说得倒也是有理有据,但止月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早留意到这几天来凡音一直戴在手腕上的手链,拎起凡音的胳膊来问道:“这是小姑娘送给你的?我听说你和她在望舒殿前搂抱,这又是为什么?”

    凡音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理由也早就安排好了,“我那时候见到她,她说要送我这手链保平安,我以为她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但谁想到她竟然要离开……”

    他低下头,暗咬了下嘴唇“你知道我从小只有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爹爹死后我更是和你相依为命,我没有母亲,你一人当我爹娘抚养我长大,原以为你有了心上人,也会有多一人疼爱我……但不曾想她却走得那么决绝,所以后来才更是生气。”

    止月侧眼看着他许久,轻声开口道:“所以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你喜欢她长得好看?”

    凡音一时愣住了,反应半天才知道止月说的什么意思,连忙急道:“你在想什么!她是我……她是我爹喜欢的人!我怎么会有那种不堪的想法!”

    止月见他真是又气又急,连忙安抚他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感到好奇罢了,你们又没有见过几次面,对彼此的感情却似乎比对我的还要深,让我怎么不好奇。”

    那是当然的,师父又没给你洗过袜子!

    凡音轻哼一声,随口道:“再深也不见有你们感情深厚啊,我醒来时都不见你们一个人陪在我身边。”

    止月勉强笑笑,“你怎么还记得这事情,为父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凡音瞥一眼止月,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问道:“如果我劝你放弃那个小姑娘,你会么?”

    止月挑挑眉,“你觉得呢?”

    自然是不会的。

    凡音抿抿唇角,没再多话。

    “你之前不还是很喜欢她的么?还吵嚷着一定要她做你的干妈,现在是怎么了?”

    “我……我只是觉得……”凡音顿了顿,“觉得她太过无情,”他绷着下颌,半晌才道,“她去了又走,毫不眷恋的样子,若真是对你还有情谊,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止月默然看着凡音,许久道:“我同你一样希望她能留下来陪在我身边,这种感觉只比你更深,但也许就像我此刻无法去找她回来一般,她也无法留在凡间。凡音,这世上有很多的不得已,我自己尚不能做到,也不能要求她如何。”

    所以当初她的离开,难道也是不得已么?

    不得已地让他们忘记、不得已与他们分别十年、现在回来,是不是也是不得已?

    止月挥手在凡音的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没想什么,”凡音低头揉揉鼻子,转了话题道,“我和非相左打架,他被云长座骂去甘露宫领罚了,你打算怎么惩罚我来示众?”

    止月笑问道:“我为何要罚你?”

    凡音:“我与非相左一起犯的错,他被大长座罚去了抄写语一山仙规法则,你要是偏袒我,会在别人那里落下话柄的。”

    止月无所谓道:“你的心性我是知道的,若是能让你动气打架,那一定是另外那个人的不好,所以我有什么可惩罚你的,别人要说我偏袒那就说去罢,毕竟我就是偏袒你。”

    “之前我还会担心你有什么事情总憋在心里,总想着要是你能偶尔出去和别人打打架也是挺好的。”

    凡音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被他对自己的信心感动到,还是对止月竟然这般明晃晃的护犊子惊到了。

    十年前,师父将自己交还给千少陌,现在想来,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走了之后止月不再记得她,故而担心同自己也没有了情分,但大约连师父都未曾想到,尽管止月不记得她,却仍然独自一人将自己抚养长大。

    止月不是一个喜欢有太多负担的人,凡音知道,比起带着一个孩子,他更喜欢自己一人肆意江湖,但即便如此,也带着自己认真走过了十个寒冬岁月。

    止月在桌案上撑起手臂,看着凡音推了下他的额头,“修了长生道,我一直觉得自己不老,也没仔细算过自己的年纪,只当自己还是二十几岁地活着,但说出去,竟然也有个十八岁的儿子。”

    凡音摸了摸额头,闷声道:“是啊,我不想修长生道,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普通人的一生,没准你再一眨眼,还有一个六十几岁白发苍苍的儿子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自己喊爹的场景,止月想想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看看凡音,挣扎道:“你真的不想修长生道么?”

    “不想。”

    凡音毫不犹豫,连个停顿都没有,令止月不免觉得有几分失望。

    凡音拿起了书本重新翻了起来,止月偏过头撑着手臂看看窗外的月光,想着六十年后的凡音,有些惆怅。

    ……

    “我家大人不在册籍库,请忘念司待大人回来再来罢。”

    “我就进去随便翻两眼,绝对不给你们惹麻烦。”

    碧落说着,拨开挡在前面的小厮就要往里面闯,忽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我从凡间就回来这么一会功夫你都要来给我添乱?”

    碧落循声回头看去,正是钦原抱着厚厚的一册东西往这边走,嘴里还嘟囔着,“我容易嘛,一边在凡间捉冥魂,一边还要回冥界整理名册,你都不多体谅体谅我,还往我这里跑来添麻烦。”

    钦原说着把一堆厚厚的卷册砸到碧落手中,卷册有些重,砸得碧落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先给本司拿着,也不算你闲着没事做。”

    冥府十八司现在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只有自己被迫跟在慎夜身边啥事都不用做。

    碧落扯着笑,帮钦原把书册搬到了里面去,又十分识相地还要给他捏了捏肩。

    “哎哎哎,我可受不起!”钦原躲闪着,“您马上就是北司君后了,我们见了那都是要跪下来磕头的,您来给我捏肩,可别折煞了我。”

    “去你的北司君后!”

    碧落一听小暴脾气差点又上来了,她稳了稳心绪,对钦原说道:“不跟你多扯了,我是来查凡音余下的寿命的,你让我看看我就走。”

    “凡音?”钦原想了想,哦一声道,“就是那个被冥魂所伤而死又被你救回来的那个孩子?你可以啊,这都能让你救回来?”

    凡人还魂这种事情,恕他少见多怪。

    “就是他,你别废话了,赶紧让我看看!”碧落推着钦原催道,“再多耽搁一会儿,北司君都要找来了!”

    虽说凡音看起来是好端端地活过来了,但碧落总觉得心里难安。绍皖当初说的话不无道理,这世上哪里有没有代价的好事情呢。

    为了不让北司君他老人家找来这里,钦原满心无奈地去后面翻找起来。

    碧落忧心忡忡地等着,等了许久却还不见钦原出来。

    册籍库由钦原看管,即便是这其中的书册满天如星海,但往日里不管是随意要找什么人的案卷生平,钦原都能立刻找到,但此时,他用的时间似乎久了些。

    碧落等了许久,忽然听里面传来惊讶的声音。

    “奇怪了,怎么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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