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裴季泽上前握住她的手,“可还习惯?”
“不过是被人囚于此,倒也没什么习不习惯。”
她这话不算冤枉他,眼下,她与囚徒有何区别。
他神情滞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谢柔嘉问:“我想见见裴叔叔。”
自从朔方一别,也不知他如今到底如何。
当然,最主要裴叔叔为人正直,她定要将裴季泽投靠父亲,以及如何胁迫她来此地的事情说与裴叔叔听。
想必裴叔叔得知此事,必定会狠狠教训他。即便是暂时不能回长安,能有人压制着他,也免得他总对自己为所欲为。
谁知裴季泽想也不想拒绝,“裴叔叔眼下不在姑苏。”
谢柔嘉不信,怎有这样巧合之事,她一来,人就不在?定是怕她要告状,所以才不想让她见。
只是裴叔叔既知晓她来姑苏,却不见她,兴许因为此次裴家入狱之事恼了她。
她一时有些黯然。
裴季泽像是瞧出她在想什么,道:“晚些时候,微臣自会安排殿下与叔父见面。眼下,咱们必须得先要去鄂州。”
*
出发的行程定在次日一早。
是夜,裴家设宴,一来是为初到姑苏的谢柔嘉接风洗尘,二来,也是送别宴,十分地热闹。
席间,吃了两杯酒的裴父道:“三郎与公主刚刚成婚,原本此次归来家中要举行祭祀告慰祖宗,只是眼下你二人又要走,所以要往后推一推。”
话音刚落,裴家大伯接道:“待回来也不晚,到时请族中长老将公主名讳记于族谱之上,不知公主当一下如何?”
裴季泽属尚公主,愿不愿意入裴氏一族的族谱在于谢柔嘉。
谢柔嘉根本就没有想过同裴季泽做夫妻,自然不会同意此事。
只是她现在“身怀六甲”,也不好拒绝的太明显,淡淡一笑,“待到我与驸马回来再议。”
在场的人以为她是害羞,皆看向裴季泽。
他道:“待自鄂州回来,便开祠堂。”
其他人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唯有谢柔嘉趁人不备,瞪了他一眼。
谁要同他待在一个族谱上!
谁要做他裴季泽的妻子!
可身旁的男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眼神里的厌弃,将她置于桌下的手握在掌心里。
觥筹交错的宴席里,她与他手双手交握,仿佛,真如大家口中所说的“琴瑟和鸣”。
宴会结束后,两人回到陶然居。
沐浴过后,谢柔嘉便在床上躺下看话本子。正看得认真,轻易薄杉的男人出现在跟前,挡住她的视线。
他道:“明日要早起,殿下早些歇息。”
这会儿也有些困的谢柔嘉将书搁在里侧,背对着他躺到被窝里。
俄顷,一具裹着皂荚香气的温热躯体入了背后,从背后将她揽进怀里。
也不知他怎这样喜欢抱着自己睡!
反正到最后总是她吃亏,谢柔嘉索性懒得与他争执。好在他念着她有孕,终是没有动手动脚,只是伸手轻轻地替她揉捏着颈部。
他力道拿捏的刚好,谢柔嘉很是受用,渐渐地便有些犯困。
其实有这么个人夜里天长地久服侍自己,倒也极为舒心。
正迷糊,突然听到他在她耳边道:“若是鄂州之困解了,殿下能否应微臣一件事?”
谢柔嘉问:“何事?”
他道:‘殿下只需要应下即可。’
谢柔嘉顿时心生警惕,“若是驸马要本宫不和离,难不成本宫也要答应?”
他道:“不是此事,对于殿下而言,实则轻而易举。”
被他服侍得愈发妥帖的谢柔嘉愈发困倦,心想,只要不是“和离”之事,旁的事情想来也无关紧要,于是懒懒应了声“好”,阖上眼睫沉沉睡去。
*
翌日,谢柔嘉是被人叫醒的。
文鸢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道:“驸马天不亮就已经醒了,说是准备出发去鄂州。”
谢柔嘉只好打起精神来。
待梳妆完毕后,裴季泽这会儿也回来。
两人用罢早饭后,便一同去拜别家人。
谢柔嘉的身份摆在那儿,尽管昨晚她已经再三嘱咐不必送行,可几乎裴家各房的人在。
临行前,裴夫人仍是十分地不放心,“如今还不到三个月,怎能这样折腾?”
一提及孩子,谢柔嘉就一个头两个大。
可裴季泽不让她舒服,她也不想让裴季泽好过,于是轻抚着根本不存在的肚子,含羞带怯,“驸马说想要亲自照顾他的孩子。”
“如此也好,三郎一向细心体贴,”裴夫人不疑有她,“自然会将公主照顾得十分妥帖。”言罢,又看向裴季泽,仔细交代了一些孕期事宜。
裴季泽面无表情听着,一一应下。
谢柔嘉瞧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心里的一口气又顺了不少。
她心中一时有些遗憾,若是早知如此,她还不如真同旁人怀个孩子,倒是裴季泽不肯和离也无妨,总之难受的也不是她。
其他各房的嫂嫂与弟妹们凡是生产过的,皆以自己的经验之谈叮嘱两句。
谢柔嘉故意同她们说着根本就不存在的孕期反应,想要借机羞辱裴季泽。
一旁的文鸢看得愁得慌。
也不知公主将来如何收场!
这边女眷们高兴地说着孩子的事儿,男子那边,裴少旻瞧着如此“娇滴滴”的嫂嫂,一时有些担心自家兄长的决策。
虽然不该想,可难免觉得自家兄长带了个拖累出发。
不只是他,就连其他跟着的人也这般想,毕竟是去巡察灾情,也不是去游山玩水。
裴滨总是有些不放心,迟疑,“不若还是将公主留在家里照顾。”
裴季泽望向被人簇拥着询问胎像,一脸羞怯的妻子,沉默片刻,道:“儿子自有分寸。”
裴父只以为他夫妻新婚燕尔,不舍得分来,也就不再多言,只叫人多带些吃食去鄂州。
于是出发去鄂州城的两辆马车变成五辆,裴季泽见天色不早,协谢柔嘉离去。
谢柔嘉原本她还担心路途颠簸,谁知才入马车,就瞧见里头早就垫了两层厚厚的褥子,显然是为她这个“孕妇”做准备。
谢柔嘉忍不住觑了一眼裴季泽,只见他仍是那副清冷疏离的神情,丝毫瞧不出半分的怨怼与怒意。
这让她颇感挫败。
她原本还想在路上借着孩子之事刺一刺裴季泽,谁知越远离姑苏城,见到的情景越荒凉。
尤其是途径一些遭遇水患的州县时,沿途遗留的全部都是水患过后的狼藉。除却一些动物腐烂的尸首外,甚至还有一些是被野狗啃噬过的腐烂发臭的小孩尸体,上头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蛆虫。
谢柔嘉自以为上战场杀过敌,可乍然见到此番情景,呕吐不止。
裴季泽见状十分担忧,“若是实在不行,微臣着人送殿下回姑苏。”
“谁要回去!”谢柔嘉来了脾气,“难道在驸马眼中,本宫就是如此无用之人!”
她身为一国嫡公主,岂有百姓受苦受难,自己躲在姑苏城内享福的道理。
原本还觉得她过于娇气的裴少旻等人闻言,心中亦是钦佩不已。
她贵为一国嫡公主,身份高贵,莫说留在姑苏享福,她就是在姑苏作威作福,恐怕也无一人敢言语。
裴季泽并未再劝,只是在饮食起居上更加注意。
谢柔嘉原本以为之前瞧见得已是境况凄凉,可直到入了鄂州境内,才知晓裴季泽与她说得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如今已入冬,道路上却随处可见一些衣不蔽体,饿得满身浮肿蜡黄,浑身生满冻疮的流民,以及头上插着稻草,一斗粟米便可买卖的妇女幼儿。
甚至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而其他流民们则一哄而上,顷刻间将他身上仅有的尊严扒得一干二净。
一具干瘪的尸体就这样躺在道路上,成了苍蝇野狗秃鹫口中的美食。
谢柔嘉瞧见眼前凄凉景象,一颗心仿佛放在油锅里煎烤,实在难以想象此景竟然发生在被人成为盛世的大胤。
“难道朝廷没有派人赈灾吗?”眼眶微红的谢柔嘉实在难以理解,“还是说有人贪污了赈灾的款项?”
裴季泽道:“并非如此,之前暂代江南道御史的河北道御史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只是河北道受灾亦同样严重,他自顾不暇。所以江南道的事情一直托着没有解决。”
谢柔嘉想起之前有关江南道御史之争,道:“所以驸马才自请来江南道。须知如今这般境况,费力也不见得能讨好。”
他道:“有殿下在,微臣不怕。”
谢柔嘉怎么都听着这话不正经,可还是忍不住郑重承诺,“只要是能够帮上百姓,驸马尽管同我开口!”
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道:“好。”
马车又前行数十里,终于快要抵达鄂州城外的十里亭。
马车车速缓慢下来。
这时前头探路的阿奴来报:“前头有人打架,将路堵住了。”
谢柔嘉听闻“打架”,推开窗子,只见不远处聚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想来是不知从来涌来的流民。
裴季泽道:“殿下先坐着,我下去瞧瞧。”
谢柔嘉根本没有孕,哪里肯待,非要同他一块下马车。
围观的百姓们乍一瞧见两个锦衣华服的俊美风流公子过来忙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比肩接踵的人群里,有几个壮年男子眸光落在在裴季泽与谢柔嘉头上价值不菲的玉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