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期盼已久的家宴终究是潦草结尾,并没有想象中的安宁和团圆,反而成为了刺开华丽幕布下的黑暗的一把利刃。

    当所有的过往重见天日,是不是也该意味着释怀和放下,当巨大幕布被拉开,那些暗沉晦涩得以枯木逢春,罪孽和仇恨是不是可以一笔划过?

    活着的人是否醒悟,死去的人是不是该感到慰藉?

    当一切都倾泻而出,是不是会感到一丝轻松和释然,然后放下过往,坦诚地走向未来……

    客厅里,陆时衍拉着他起来,起身的那一刻,陆时予抓住了他的小臂,眼角有些晶莹,“对不起,大哥”

    陆时衍知道这句对不起意味着什么。

    “我辜负了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

    陆时衍摇摇头,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时予,这句对不起,应该我来说,当年的事,我妈对不起你们,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说着就要弯下腰,陆时予连忙阻止他,“哥,何必旧事重提,让人介怀,我们都向前看吧,总不能一直都停留在过去”

    是的,一个过去与现在的临界点,一个破败与崭新的分水岭,或许过了今天,他们的生活都会焕然一新,如同阳光袭来,融化了厚重的冰块,冰块之下的水该是清澈与明亮。

    “你今天自揭伤疤,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小晚吧?”

    陆时予看向自家大哥,沉默代表了肯定,不可否认,陆时衍是那个最懂他的人。

    “的确,我有着自己的私心,我知道那些伤疤那些不堪都应该永远的隐藏起来,可你知道的,我是个很执着的人,当年的事始终是一根刺,我不亲手把它拔出来,只会让它越长越深,我反而会越来越在意,遇到她,我才觉得我是真正活了一次,有血有肉,会哭也会笑,我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觉得我可以原谅一切,从那些过去中走出来。”

    原谅什么呢?

    原谅那些不公,那些屈辱,那些伤害,同时也学会放下仇恨。

    陆时予停顿了几秒,看向那个房间,眼里是快要涌出来的爱意,却突然低下头有些自嘲地道,“还有就是,我想让她看清楚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可能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好,我怕,她只是爱上了她幻想出来的陆时予,而现实却是,我并不都是完美无缺,反而一身泥土,一身阴暗,其实,也是变相给了她一个选择”

    选择什么呢,选择到底是留下还是离开。

    恐怕到这里,陆时衍都没意识到他这个弟弟居然也会有那么不自信的一天。

    原来在爱的人面前,真的会感到自卑。

    “时予,你的苦心,你对她的爱,我相信小晚不会看不出来,不要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小晚要是对你不够坚定,在刚刚你让你大嫂把她带出去的时候,她就应该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怎么会又慌慌张张地折回来?还要替你挡下那个烟灰缸?”

    陆时予偏头,无声地笑了笑,“果然,知我者大哥也,我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只是怕她会后悔,我总得给她留一些退路吧,也好让她能全身而退”

    今天这把刀,是他亲自递给了沈尽晚,一刀一刀,剜着血肉,剔出骨髓,直到让她看到藏在皮囊之下的最破碎也是最不堪的自己。

    他再次让自己处于随时都有可能会抛弃的地步。

    话毕,又看着陆时衍,语调沉重,“大哥,这次,对爷爷的刺激有些过头了,我怕他……”

    陆时衍神色也暗淡了下来,“不瞒你说,在说出那些话,我就后悔了,可转念一想,爷爷这些年一向我行我素独断惯了,也是时候该下一剂猛料了,兴许这也不是一件坏事,你别担心,我已经让王叔帮忙看着这里,有什么不对劲他会告诉我们的,大不了,我们就去领家法”

    陆时予觉得自家大哥说的有道理,卸下了隐隐的担心,于是便也不再多问。

    “好了,快带着小晚回去吧”

    又注意到了陆时予头上的纱布,“你呀,就是个傻的,爷爷拿东西砸你,怎么都不知道躲一下呢,白白受了这一下”

    陆时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无所谓地一笑,“没事,就破了个口子,没那么严重”

    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是真的心疼,但也是真的在调侃他,“行了,回去好好休息,今天也是够心累的,我估计你回去的时候,那伤疤又得再揭一下了。”

    陆时予似是早就想到,她那么聪慧的一个人,听了个七七八八,也会猜到故事的起因结局。

    想到这儿,表情都柔和了几分,嘴角也隐隐有些笑意,不就是伤疤吗,她就是要她的命,他也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谁让他陆时予就栽在她手里了呢?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大哥你快去找大嫂吧,她应该还在外面等你呢”

    陆时予不提,他都要忘记了,昨天唐曦跟他说今天要跟她聊聊。

    “行,那我先走了,你要是不能开车,就给季晨打个电话”

    “好,我知道了”

    此时正在打游戏的季晨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陆时衍嘱咐好,才放心地踏出了门,准备去寻找唐曦。

    陆时予转身向里屋走去,刚一推开门,沈尽晚就扑进了他的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牢牢地不肯松开,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了陆时予昂贵的西装上。

    他伸手回抱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发顶,“走吧,我们回家,一切都结束了”

    沈尽晚抬起头,眼眶里还有着泪,眼睛肿的跟兔子一样,陆时予看到她这样,又心疼又甜蜜,虽然是哭,但那也是为他哭的。

    指腹轻轻揉着那一圈红肿的皮肤,语气带着怜惜和宠溺,“怎么又哭了呢,女孩子的眼泪很珍贵,不能随意掉的”

    沈尽晚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阿予,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那些断断续续地哭音不自觉地从口中溢出来,沈尽晚努力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掉眼泪,于是极力隐忍着。

    这间房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所以刚才他说的话,爷爷说的话,还有大哥说的话,她没听到全部,只是七八分,可这七八分就足以让她溃不成军,让她的眼泪掉了又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一遍遍说着要带着他回家。

    陆时予闻言回握住她的手,指尖一根根嵌入,眉眼带着笑,“好,我跟你回家,但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着她来到了西郊佛陀山,山下是一片墓园,来的时候不知怎么下起了小雨,陆时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揽着她往前走。

    墓园建在半山腰,周围被常青树簇拥着,常青树也不是一年四季都青郁,到了冬季是要换叶的,现在看着就没有春天看起来有生机和活力,反倒遍地是枯落的树叶。

    这般萧瑟景象倒是与这个地方很相配,在那孤寂的墓园,常青树恐怕是这里唯一的一点儿人气了。

    阶梯上渐渐有了水渍,陆时予一手撑着伞,一手在背后护着她,黑色大伞不断往这边倾斜,陆时予的肩头湿了大片,风把雨吹来,打湿了额前的纱布,这样看去,他的脸色有些白,不知是出于寒冷还是因为头上的伤。

    陆时予原本不想这么快就带着她来看望自己的母亲,可是今天的事全都揭露而出,他也不想再瞒她,那些过去无法抹除,他想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如果在知道了那些不堪和扭曲之后,她还愿意接受他,那么这辈子他都要牢牢抓住她,如果她不愿,那就放她走,从此不再打扰她,各自相忘于江湖。

    沈尽晚已经数不清这些台阶有多少,她只觉得这条路太长,她害怕走到尽头,害怕看到什么,会让她再一次陷入崩溃和绝望,可她又是好奇的,因为路的尽头是他的过去,是她未曾参与的过去。

    终于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映入眼的是一排排整齐而肃穆的墓碑,写着生年,写着卒日,一组数字短短概括了那些人的一生,却又没能显示出他们真正来这世上走过一遭的痕迹。

    原来人终有一死,生前不论如何声名显赫,或是平庸无为,死后都逃不过沦为一抔黄土,一个刻在墓碑上无人问津的名字。

    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陆时予看到了熟悉的那张年轻面孔,把伞交给了沈尽晚,自己则在那块墓碑前站立,全然不顾风雨。

    他看着那块墓碑,墓碑上的年轻女子眉眼慈爱,声线带着压抑,“妈,我来看你了,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这是晚晚”

    这是我爱的人。

    沈尽晚撑着黑伞缓缓上前,就看到了墓碑上的寥寥几个字,“萧念慈之墓,生于1962年6月17日,卒于1990年3 月11日。”

    她看着照片中的女子,五官精致,相貌优越,即使是黑白照片也掩盖不了她的美丽,名字也是那么好听。

    也终于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生出陆时予这样英俊的面容,气质眉眼都像她。

    “阿姨,您好,我是沈尽晚”,她想把那伞往他那边倾斜,可是陆时予却伸手挡开了,依然跪在满是污渍的地上。

    他笑着出声,可那笑听起来却让人心疼,“妈,我辜负了您对我的期望,没有活成您想要我成为的样子,今天一切都结束了,我过去苦苦执着于的仇恨并没有让我好过半分,今天我想把它放下了……”

    沈尽晚就这样站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在她的身上,我总能看到很多美好,她教会我爱与被爱,我人生的前半段,只有仇恨和痛苦,一心想着为您讨个公道,可活了这么久,我才意识到,生活不该只有仇恨,还有很多值得我去一一经历,后半段,我想全心全意的去爱她,去守护她,我知道,您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妈,我也原谅了爷爷,您说的对,不管怎样,我身体里都留着陆家的血”

    一句又一句,到最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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