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籍见他目光不停往自己桌上瞥,心头泛起了几丝好笑。

    “请。”

    少年大大咧咧的过来坐下,将那盘瓜子往殊果佳肴中一放,当先拱手:

    “小弟姓谢,名酴,还未取字。我见哥哥气质不凡,行止超脱旁人,也不知道哥哥是何来历?”

    楼籍这才发现这名为谢酴的少年不单单有幅好身姿,还有幅好样貌。

    一双眼尤为出挑,天然含笑,眼睫扑朔,色如四月春桃,仿佛热气一呵,那双漂亮的眼就会融融化掉,瘫软在掌心里似的。

    实在是幅多情风流的样貌。

    楼籍自以为京城地灵人杰,已看过不少出挑容貌,今日才发现居然还有谢酴这样漂亮质灵的样貌。

    他摆手,示意侍女给他倒茶。

    “我名楼籍,家中人取字叔亭,来历么,不值一提。”

    谢酴过来的时候就被几个侍女暗暗白了眼,这一倒茶,他先是被侍女漂亮的倒茶手势吸引了下,又闻见了清新的茶香。

    这茶汤色泽清绿,香气浓郁而不苦口,实在是——

    “好茶!”

    他眼睛发亮,忍不住夸赞,这样子又让为他斟茶的侍女心下不屑。

    楼籍却没什么感觉,他有的好东西多多了,这东西么,自然是要有人欣赏才好。

    “这是今年刚出的庐山云雾,取其香味清新,我也很喜欢。”

    “哥哥实在有品味。”

    谢酴夸他。

    这样一个少年人,举止大方,眼睛明亮,简直一扫楼籍入安庆府以来沉闷阴郁的心境,也忍不住笑了下。

    “谢小兄弟一个人来赶考?”

    谢酴一顿,这才想起自家哥哥恐怕也已经进了城了。他拍手一笑:

    “哎呀,我表哥恐怕也已经进城了。”

    他对楼籍解释道:“我与我家表哥一同来考试,只是来时太拥挤,就让我先来订好房间,以免被人订完了。”

    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直接起身告辞:“和楼兄说话,差点忘了时间。我先去将表哥接来,不打扰楼兄了。”

    他说走就走,把茶盏一放,竟然对桌上动人菜肴毫不留恋。

    楼籍也不留他:

    “你自便即可。”

    那侍女本有些愤愤,也没想到谢酴说走就走,顿时心生愕然。

    楼籍端着茶盏,白瓷胎上釉彩鲜艳的牡丹重瓣怒放,他喝了口茶,看着对面座位上遗留的那只茶盏。

    那茶盏上画的,正好是色白如雪,青跗红萼的荼蘼花。

    想起少年其人,果然是色如其人,人如其名。

    酴这字,实在是巧极,妙极。

    ——

    谢峻有点尴尬地看着王陈二人,谢酴满脸无辜,对他们说:

    “真的抱歉,那酒楼房间也订满了,最后只剩一间。不能勉强两位与我们挤一起,那小二说是城南还有家有空位的酒楼,花销还很划算。”

    他状若不舍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粒银子,递给两人:“也是我做事不周到,就当我向两位道个不是。”

    那两人面色本来很难看,见到这粒银子才好点,他们互相对视眼,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接了。

    “那好吧,叨扰峻哥了,祝你文运亨通。”

    他两人走远了,谢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见谢酴已经偷笑起来,忍不住打了爆栗:“又使坏了。”

    谢酴捂着脑门:“实在是他们太缠人,不懂分寸。”

    谢峻也知道这点,叹了口气:“他们家中都靠母亲支持,过得殊为不易,实在可怜。”

    可怜是真可怜,恶心也是真恶心。

    谢酴没说话,转而拉他进酒楼:“不说这些了,我刚刚遇到件奇事,跟你说说——”

    谢峻跟在他身后,含笑看他说话。

    那酒楼大厅居然空无一人,还摆了件屏风在外面遮挡。

    那屏风上的锦缎生辉,柔柔的好像井面反射的日光,衬得这用了十几年的大厅都多了几分沉静含蓄的味道。

    隐约露出的桌子后面,八宝攒盒的珍稀瓜果旁颇为突兀地摆着一盘白瓷的瓜子。

    “刚好,看来楼兄还没走。”

    谢酴也看到了,拉着谢峻走了过去。

    谢峻心下不安,却抵不过谢酴兴冲冲的力度,被拉到了屏风后。

    刚转过去,谢峻就看到了坐在软椅上的一位男子。

    男子正端着一盏牡丹茶盏,一双丹凤眼气势凌厉迫人。绛紫衣摆垂落,上面随意绣的几丛蝴蝶兰翩翩欲飞,竟像要活过来似的。

    其通身富贵气派,实在少见。腰间系着的一方黄玉,以谢峻的目光来看,比他在县衙中见到的那枚前朝古玉还要油润。

    谢峻当即就皱了眉头,看向身侧笑嘻嘻的少年。

    ——这等尊贵奢靡的人家,小酴是怎么与人结识的?

    谢酴却毫无所觉,拉着谢峻介绍:

    “楼兄,这便是我的表哥谢峻了,他与我一道来考试。说起来,我刚刚来时,可见了个非常有意思的事。”

    第59章 玉带金锁(3)

    听他这么说, 谢峻自然非常捧场:“什么事叫你这么惊奇?”

    谢酴就把那牧羊少年做的事说了一遍,挑起眉, 得意道:“若只是如此,也没什么新奇,不过我猜——那林氏八龙之一,书院教谕林峤也在旁边,见其神色,好似非常满意。”

    “书院历年招考题目无人得知,可我看教谕那样,却觉得今年这考试,说不定要和这教化之功、求学之心扯上关系,他所说的三徙教之,不正是孟母三迁的典故么。”

    谢酴说到这, 兴冲冲地挥了下手,示意侍女为他添茶。

    那侍女咬了下唇, 她本有些瞧不起这穷酸小子, 但刚刚她居然听入了神,这时意识到,不免有些羞恼。

    她添了茶,忍不住说:

    “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怎么能作数。”

    谢酴品了口茶, 摇头叹息:“猜测猜测, 自然是有依据才会这么猜咯。”

    他对侍女眨了下眼:“怎么,要和我打个赌么?”

    哼!装模作样!

    侍女俏脸一红, 愤愤不屑:“赌就赌,你想赌什么?”

    谢酴笑眯眯地说:“自然是要姐姐为我红袖添香啦——”

    他见侍女脸色微变,才笑着改口:“也不要什么别的要求, 若我猜中了,姐姐亲手再为我泡壶茶如何?”

    那侍女名叫红袖,闻言道:“好啊,那若是你猜错了就学狗叫!”

    她最讨厌这种自持聪明的人了,根本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谢峻在旁边听到这句,脸色一变,有些恼怒地看着红袖:“这等玩笑似乎有些过分了。”

    他性情古板,对女子向来敬而远之,这句话已经算很严重了。

    红袖见他凶自己,扬起下巴:“是他自己要跟我赌的,怎么?怕了吗?”

    谢酴按住表哥的手,挑眉对楼籍说:“怎么样?楼兄可要为我们做这个见证?”

    楼籍望着他们喝了口茶,摆手拒绝:“不做,你赢了红袖,却要喝我的茶,这是什么道理?”

    他玉面如冠,风眼凌厉,不笑时端得是翩翩君子,此时一笑,又是一种风度。

    谢酴就对红袖说:“看吧,你家公子也觉得是我赢了。”

    红袖大感不解,看向自家公子:“这人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小吏之子,怎么可能知晓书院出题内容?更遑论遇见林教谕了。”

    谢酴在旁边插嘴:“我可不算小吏之子,我表哥才是,我父母都是农民。”

    楼籍不答,拿出一把泥金雪纹扇。那扇子是蓝金扇面,泥金骨柄,点点白雪痕留在上面,分外好看。

    红袖见他这样,眼圈居然一红,委屈地走上前,伸出了手心。

    楼籍手持蓝金泥扇,在她掌心惩戒似的打了两下,语气平静:“皮相之士,何足语姓哉。你书读得还是不够,若让母亲听到你说这话,岂不是要被赶出去。”

    那打的两下跟玩似的,红袖却委屈地低了头,转身对谢酴福了一礼:“是我太轻狂了,不该对公子开如此玩笑。”

    谢酴愣了下,旁边的楼籍目光淡然,回视谢酴略带震惊的目光。

    他赶紧扶起红袖:“这没什么,本来也只是开玩笑。”

    他怕再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就问楼籍:“这么说来,居然真有此事?楼兄快与我说说。书院菁华荟萃,实乃我等书生的向往之地。特别是我这表哥,埋头苦读了三年,若是不中,回家怕是屁股都要被打烂了。”

    谢峻没想到他还扯上自己,脸色通红:“小酴!”

    楼籍微微一笑,“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蓝金扇面上点着雪白鹅毛大雪,写着墨迹淋漓的四个字——风流天然。

    他一摇扇,垂落肩前的墨发翕忽吹起,声音闲适:

    “林峤其人,颇有教化之功,推崇孔夫子有教无类的思想。若是他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事,喜不自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这考试么——”

    他拉长了声音,瞥向谢酴。

    见自己果真猜中了,谢酴忍不住凑近了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楼兄——不要卖关子了。”

    他下颌窄瘦,掐指便能捏住,少年人清瘦的皮肉裹着骨头,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玉质般坚硬剔透的内里。

    更往下,一袭软麻青衣贴着颈侧,青色血管犹如隐没雪下的绿枝,带着草味般涩新的香味。

    “诶!”

    红袖在旁边看着,出声想阻止谢酴动作。

    这小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敢去拉他家公子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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