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起来了,砸在县衙二堂的瓦檐上,噼里啪啦响。『书迷必看:月碧阁

    韩县令屏退了左右,只留赵牧戴枷站着。油灯在案上摇晃,映得县令脸上那道疤明明暗暗。

    “坐。”韩县令指了下旁边的蒲团。

    赵牧没动:“囚犯不敢。”

    韩县令笑了声,笑里没什么温度。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雨。

    “田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掌控安阳县盐铁买卖,邯郸郡守白无忧的妻子,出自田氏旁支。李蝉是田氏的门客,专司炼丹。王叟是田氏漆坊的匠人。”

    赵牧听着。

    “赵寡妇撞破王叟与李蝉妻私通,是真。”韩县令转过身,“但杀她炼阴丹……是田氏三公子田豹的主意。那小子信方士长生之说,要寻‘阴年阴月阴日女’做药引。赵寡妇生辰八字对上了。”

    赵牧觉得嗓子发干:“所以县令早就知道?”

    “今晨才想通。”韩县令走回案后坐下,“但田豹三天前就回了邯郸田氏本宅。无凭无据,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看着赵牧:“账本上记着,李蝉买的朱砂三斤,赊账,保人是田氏粮铺。就这一条,够了。田氏不会让这事闹大。”

    赵牧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赵牧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没什么笑意。

    “所以,”他说,“我这个送外卖的穿越过来,差点被你们古代权贵当替罪羊剁了?凭什么?”

    韩县令皱眉:“穿越?”

    “没什么。”赵牧摇头,“我就想问,这案子,明府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韩县令反问。

    赵牧深吸口气,脑子飞快转着。

    现代人的思维,秦朝的环境。他得找个平衡点。

    “我有三问。”赵牧开口,“第一,田豹杀人那晚,穿的什么衣服?”

    韩县令想了想:“锦袍吧。田家公子,出门都穿锦袍。”

    “第二,”赵牧继续,“赵寡妇指甲里的赭石碎屑,王叟是漆匠,但田豹那晚如果碰过王叟的漆器或颜料,也可能沾上。”

    韩县令眼睛眯了眯。

    “第三,最关键的——月白内襟是李蝉妻的,田豹怎么拿到的?肯定是李蝉妻亲手给的。她跟王叟私通,为什么帮田豹?只有一个可能:田豹拿私通的事要挟她。如果李蝉妻反水,指认田豹,加上王叟证词,就能形成证据链。”

    韩县令摇头:“田氏会灭口。李蝉已经死了——刚才狱里报的,说是突发急病。”

    下手真快。

    赵牧心里发冷,但脸上没露出来:“所以得在李蝉妻被灭口前,让她写下证词画押,藏到安全地方。然后,明府要做一件事——”

    他盯着韩县令:“把‘赵牧案已破,真凶锁定田豹’的消息,悄悄传给郡守白无忧。”

    韩县令手指敲着案几:“白无忧是白起之孙,务实派法吏。他跟田氏联姻,但未必会纵容犯罪。”

    “对。”赵牧点头,“白郡守要是知道田豹杀人炼阴丹,还用管制朱砂——这是触法的把柄。田氏为了保整个家族,只能弃车保帅。要么交出田豹,要么让他‘暴病而亡’。”

    韩县令盯着赵牧看了很久。

    “你一个赵地书生,”他缓缓说,“怎么会懂这些权斗算计?”

    赵牧差点脱口而出“21世纪办公室政治比这复杂多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改口:“书上看的。【浪漫言情站点:紫翠轩杂书。”

    韩县令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在堂里踱了几步。

    雨声渐小。

    “本官可以按你说的做。”韩县令停下,“但你要配合演一场戏。”

    “什么戏?”

    “午后公开重审。”韩县令转身,“你得在堂上,把案情推演清楚。但要给田家留个台阶——不能直说是田豹,只能说‘真凶已逃’。剩下的,本官来办。”

    赵牧明白了。

    公开翻案,还他清白。但真凶不能当场抓,得让田家自己处理。

    “好。”赵牧点头。

    能活下来就行。至于田豹,来日方长。

    ---

    午后,县衙公堂。

    外面雨停了,天色还是阴沉。堂外围了不少百姓,交头接耳——死囚翻案,这在安阳县不多见。

    赵牧跪在堂下,枷锁已去,换了身干净囚衣。王叟和李蝉妻跪在旁边,两人面如死灰。

    韩县令拍惊堂木:“带证人!”

    樵夫被带上来,战战兢兢说了卯时见王叟翻墙的事。

    更夫也被找来——这是韩县令暗中找到的。更夫说,案发那夜三更,他看见一个“大手男子翻进赵家院子,穿锦袍,腰上玉佩反光”。

    田氏族长田简坐在旁听席,五十来岁,穿着深色绸衣,面无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仆,眼神凶悍。

    “王叟,”韩县令问,“你受何人指使?”

    王叟趴在地上哭喊:“是李蝉!李蝉让我栽赃赵牧!他说事成后给我十金!”

    李蝉妻颤抖着开口:“那月白内襟……是我的。是田三公子那晚来我家,强行拿走的。他说……说要是我不从,就把我和王叟的事说出去。”

    堂下一片哗然。

    田简还是那副表情,眼皮都没抬。

    韩县令看向他:“田公,令侄田豹现在何处?”

    田简缓缓起身,拱手:“回明府,田豹昨夜突发恶疾,暴毙了。尸体已入棺,正准备下葬。”

    堂上静了一瞬。

    赵牧跪在下面,心里冷笑。

    暴毙。好快的“恶疾”。

    韩县令沉默片刻,开口:“既真凶已亡,此案可结。赵牧蒙冤系狱,然助破命案,按秦律‘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他顿了顿,朗声道:“赐爵一级,为公士!”

    堂下百姓骚动。

    公士!秦朝二十等爵最低一等,但对平民来说,已是鲤鱼跃龙门。

    书吏高声宣读赏赐:“公士赵牧,岁俸五十石,授田一顷,宅一区五亩,可蓄仆一人!”

    赵牧脑子里飞快换算。五十石粟米,按现在安阳粮价一石三千钱,年收入十五万钱?购买力大概……温饱有余了。宅子五亩,带院子,独栋。

    从死囚到有房有田有编制。

    这穿越,总算有点奔头了。

    “谢明府!”赵牧叩首。

    韩县令抬手:“且慢。赵牧,你本赵遗民,无业。今赐你爵位,需有职司。县狱缺一佐史,你可愿任?”

    县丞田裕站出来:“明府,狱佐史虽微末,亦需通秦律。他一个书生……”

    “我愿意!”赵牧大声说。

    心里想的是:外卖员转行秦朝刑警?专业对口了。总比种田强。

    韩县令点头:“准。即日起,赵牧为安阳县狱佐史,年俸六十石,归县狱掾统属。”

    六十石。月均五石,一万五千钱。实际收入可能还有廪食、赏钱……

    先活下来。

    ---

    退堂后,赵牧走出县衙。

    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刺眼。他眯起眼,手里攥着那块公士木牌——半个巴掌大,桐木制,刻着字。还有一卷竹简,是任命书。

    从死囚到公务员,三天。

    效率挺高。

    他先回了赵家小院。院子静悄悄的,邻居们见他回来,有的躲开,有的指指点点。他推门进屋,那股淡淡的腐味还没散尽。

    寡嫂的尸体已经被领走了,说是田家出了钱安葬——算是遮羞。

    屋里空荡荡。织机上还搭着半匹没织完的布,靛蓝色。柜子里几件旧衣,几卷竹简,墙角陶罐里藏着三百多枚铜钱——是原主全部积蓄。

    赵牧拿起那几卷竹简。一卷《诗经》,一卷《尚书》,还有一卷杂记。他翻了翻,放下。

    “赵氏,”他对着空屋子低声说,“我替你讨了公道。安息吧。”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但该说的还得说。

    他揣起铜钱,卷了几件还能穿的衣裳,用布包好,走出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

    ---

    青鸟在巷口等他。

    她换了身干净的葛布裙,头发梳整齐了,眼眶还是有点红。

    “我爹……”她开口,声音哑了,“被韩县令杖责三十,革了牢卒的职,但免了从犯罪。谢谢……谢谢你说话。”

    赵牧看着她。

    这姑娘三天前还只是个送饭的牢卒女儿,现在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劫后余生的清醒。

    “该我谢你。”赵牧说,“没有你,我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青鸟低下头。

    赵牧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三百多枚铜钱,数出一百枚,剩下的递给她:“拿着。”

    青鸟愣住:“这……”

    “你爹丢了差事,家里日子难过。”赵牧把钱塞她手里,“算我一点心意。”

    青鸟握着钱,眼圈又红了。

    赵牧想了想,又摸出一枚铜钱——秦半两,圆形方孔。他两手用力一掰,铜钱没断,只弯了。

    他尴尬了一下。

    青鸟却笑了,接过那枚弯了的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

    “我留着。”她说。

    赵牧点点头,没多说。

    两人在巷口分开。青鸟往东,他往西——县狱在西街。

    ---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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