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含着期待、像浸了温水的双眼时,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忍拒绝,说了句:“随你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没过多久,马冬梅便推门进来,和她说泡澡的物件已备好。姚砚云去泡了澡,而后便回了寝室,她刚沾到床榻,倦意便席卷而来,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睡意却没撑多久。约莫一个时辰后,姚砚云竟毫无征兆地醒了。窗外的月色刚爬过窗棂,离真正的半夜还早得很。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绕回了张默白天说的那件事。

    这事,她问了张景和,张默也特意找她说过——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上党同伐异的把戏,而萧乾,不过是这场争斗里最倒霉的替罪羊罢了。可如今,随着她对张景和的了解越来越深,心底却总时不时冒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有只无形的手悬在头顶,让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景和似乎有很多敌人,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与争斗,一直围绕着他。其实早在从前,芸娘就曾和她说过,像她们这样的人,跟着手握重权的宦官,本就注定要把这些风风雨雨扛在身上。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甚至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可她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她就是不想看到他这样,不想看到他站在风口浪尖上。

    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飘摇的船,明明看着坚固,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翻覆,连带着她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可转念一想,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已经踏上了这条船,无论是自愿还是身不由己,都早已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前一夜翻来覆去失眠到天快亮,姚砚云第二天直睡到日头过了正午才缓缓醒来。等她慢悠悠洗漱妥当,富贵便匆匆过来回话,说张景和让她过去望雪坞一起用午饭。

    姚砚云应了声,拢了拢身上的白氅,踩着庭院里未化尽的薄雪,朝着望雪坞的方向走去。

    一进屋子,暖意便裹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张景和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桌边等她,桌上的饭菜还未上桌,只摆着两只温热的青瓷茶杯。姚砚云顺手将身上那件雪狐毛滚边的白氅取下,轻轻搭在一旁的雕花衣架上,这件大氅是她刚进张府时,吉祥亲手送来的,料子是上等的银狐绒,滚边的雪狐毛蓬松柔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款式也合她的身,她平日里向来爱惜,出门时都会穿上它。

    她刚把白氅放好,身后便传来张景和的声音:“这件以后不要再穿了。”

    姚砚云愣了一下,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眼底带着茫然:“为什么啊?这氅子还好好的。”

    张景和抬眸看向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随即起身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一件大氅,走上前披在了她的肩上:“不合适你。我给你买了新的,这件更衬你。之前那件旧了,不必再留了。”

    姚砚云垂眸一看,肩上的大氅是明艳的正红色,雪狐毛滚边比之前那件更厚实,针脚细密工整,领口还绣着暗纹,比她那件白氅还要精致一些,显然也是花了心思挑选的。

    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可一想到那件白氅陪伴了自己这么久,又有些舍不得:“公公送我的这件红氅我很喜欢,可那件白色的……我还是想留着,偶尔穿穿也好。”

    张景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旧了。你若是实在喜欢白色,我再让人给你挑件新的,料子比这件更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最近偶然发现,姚砚云只要出门,便总穿着那件白氅,他后来才想起,那是他之前让吉祥去买的。一想到她身上穿着别的男子挑选的衣服,他心里便莫名有些不舒服,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去绸缎庄挑了这件红氅,就想让她换上自己选的东西。

    姚砚云哪里知道他这番隐秘的心思,只觉得好好的衣服丢了实在可惜,忍不住又劝了一句:“也不算旧,我留着吧,放在衣柜里也不占地方。”

    张景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六婶带着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把碗筷饭菜摆好后,六婶正准备退下,张景和却忽然叫住她,指了指衣架上的白氅:“六婶,这件大氅送你了,你拿回去穿吧。”

    六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雪狐毛,只觉触手柔软,一看便知是贵重东西,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老爷赏赐,也多谢姚姑娘体恤!”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把白氅叠好,揣在怀里,一脸笑意地退了出去。

    姚砚云:

    之后两人便坐下来吃饭,姚砚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事,那把火到底还放不放?能不能不放?她几次想开口问,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涉及官场争斗的事,张景和向来不愿和她多说。而且以他的性子,自己若是主动问起,他难免又要多想,说不定还会觉得她不安分。

    张景和很快便看出了她的心思,见她只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却没怎么动菜,便放下筷子问道:“饭菜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不喜欢,我让厨房再做些别的。”

    姚砚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没有,很好吃,就是我刚才在想别的事,走神了。”

    这顿饭两人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饭。等吃完饭,张景和说要去书房处理事情,姚砚云便想着先回踏月轩,把自己常看的几本书拿过来,陪他一起在书房待着。

    可等她从踏月轩拿着书回来,却没在大厅里看到张景和的身影,以为他是回寝室歇息了,便又转身往寝室那边走。可寝室里也空无一人,她正疑惑着,转身往大厅走时,忽然听到大厅里传来了张景和的声音,似乎在和人说话。

    姚砚云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轻轻攥紧了怀中的书。她放轻脚步,稍稍往前厅挪了几步,屏住呼吸细听,这才辨出与张景和对话的人,竟是陈秉正。

    先是陈秉正那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穿透门缝传来,满是愤懑:“都察院那几个老不死的!今日竟叫了二十多个和尚堵在萧乾家门口,木鱼敲得震天响,还扯着嗓子喊‘共扶大局’,逼得过来瞧热闹的官员给萧乾捐银,美其名曰‘养老’!这群跳梁小丑!丢人现眼!”

    顿了顿,陈秉正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焦灼:“玄英,这事闹得这么大,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可干爹如今又不在京中”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张景和一声极轻的冷笑,听得姚砚云心头一紧:“既然他们想闹,那今天就送他们一起上西天,趁着人多眼杂,倒省了不少麻烦。”

    之后,姚砚云便看见陈秉正凑到张景和耳边低语,细若蚊蚋,半句也听不真切。她只站在门外,全身冰凉,怀里的书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秉正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便匆匆离开了。

    张景和说了一句:“我晚些就到。”

    陈秉正离开了好一会儿,姚砚云才走了出来。

    “公公”

    张景和瞥见姚砚云的瞬间,眼底的阴鸷还没来得及收尽,嘴角已强行牵起一些笑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砚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身旁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公公,你现在就要去放火吗?”

    张景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说是后天吗”姚砚云咬着下唇,试图让他改变主意,“或许张默真的有办法呢?要不再等等吧,快过年了,这样不好”

    “这不关你x的事。”张景和的脸色越来越冷。

    姚砚云急了:“怎么不关我的事?要是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张景和闻言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与自负:“我会出什么事?难道在你眼里,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砚云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张默那边已经在行动了,要不你就等今天过了再看看?那边还有京官在,你要是今天放了火,万一烧到人,往后别人又会怎么对付你?而且那边毕竟在办丧事啊,这样真的太不妥了,就不能再等等吗?说不定张默那边已经劝得差不多了”

    说着,她伸出手,想握住张景和的手腕,盼着能用这点温度让他软下心来。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张景和就像被烫到一般,一下子甩开她的手。

    你这是在做什么?“张景和的声音冷冰冰的。

    姚砚云道:“我求你,就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为这些人来求我?”张景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还有几分被背叛的愠怒。

    “我是为了你好啊。”姚砚云的声音带着委屈。

    张景和盯着她:“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不该管这件事,更不该为他们说话。”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看姚砚云一眼,猛地站起身,衣袖一甩,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沉,仿佛要把满心的怒火都踩在脚下。

    他一口气走到院门口,胸口还在因怒意起伏,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景和。”

    像是一道惊雷,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第98章

    景和。这是他的名字啊。

    他已经至少二十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了。

    刚入宫时,他还是个小火者,宫里人要么随口叫他“小张”,要么忙起来连名带姓都记不清,只含糊地喊“那个谁,那个谁”,后来他熬出了头,旁人叫他“张公公”,叫他“厂公”,叫他“玄英”。

    那些称呼像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的壳,将“张景和”三个字裹得密不透风,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三个字的模样。

    可只有他知道,张景和这三个字,代表的不是宫里那个谨小慎微、手握权柄的宦官,而是他作为“人”的开始,是他曾经有血有肉、能哭能笑,还是个正常男子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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