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这里。

    庙门周围的雪层明显更薄,甚至能看见地面,就算这山本就透露着精怪诡异,但这股燃烧过的柴火味却明显是来自于人。

    “识破了吗?聪明的孩子,我的庙里有许多不速之客,你害怕吗?”

    傀郎轻轻踮起脚,趴在了杨祈安的肩头,凑近了他冻红的耳廓,勾唇笑了笑。

    他喜欢这个位置,神台塌陷了,他仅剩半座香火之躯,这个人的肩头却安稳温热,还能近距离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双眼。

    警惕的双眸像鹿群睿智的头领,他的提防,虽不如恐惧,但也好看。

    可傀郎很快又失望了,自那群不速之客现身之后,杨祈安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燃着愤怒的火。

    霜雪,寒月,血刀,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半明半暗的半身神像,廖康等人面若恶鬼,从复燃的余烬篝火后现身,迅速围住了刚试探着踏进庙中的杨祈安,在看清他的脸之后齐齐发出了一切都被料中的恶意大笑。

    杨家这小子果然来了。

    廖康狞笑着问杨祈安,知不知道刀上血是谁的。

    是谁的。

    是他全家人的。

    不,除了他祖母,他们没有杀她,只是叫她看着,再留她在死尸堆里坐着。

    “你们…你们该死!!”

    愤怒的嘶吼带出了眼眶里的泪,杨祈安的肩头一阵阵发冷,他浑身发抖,热血却翻涌,气得双腿战栗,冷得肩臂直抖。

    他没有武器刀剑,空着手,徒有一腔毁天灭地、屠戮眼前数人的滔天恨意。

    廖康的动作却干脆,他也不屑跟杨祈安再废话,提刀就欺身快步逼近。

    死了了事。

    扭身堪堪避开闪过寒芒的刀尖,杨祈安紧咬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可他根本做不到,他想回家,想红了眼,恨红了眼。

    他们就是用这些都快要砍卷刃的脏刀,结果了他全家的性命吗?

    天不叫人活,朝廷不叫人活。火光中,毁庙中半身神像没有头,没有脸,自然也不开眼。

    “皇帝枉为君,你们枉为人,神也枉为神,无愧天地的,却要遭此灭顶之灾!”

    这泣血含恨的一嗓子喊完,杨祈安的身子竟然晃了晃。

    靠着恨意支撑的体力竟这么快就见了底?!方才在鬼林里经历的那一遭不见敌对的追逐,居然这么耗气伤神?

    尤其是肩头,重得快要动弹不得。

    他知道,他现在最好是速战速决,保命要紧,突围后尽快逃离此处。

    得夺刀。

    杨祈安眸光一冷。

    廖康嗤笑,他见杨祈安真打算负隅顽抗,反而来了兴致:“小程,你是新来的,上回去他们杨家的时候你不在,之前都没见过长这么好的男人吧?给你个机会,跟他过几招,你也近距离瞧瞧这张脸皮,看看人家多会长。”

    小程应了声是,正了正握刀的手。

    杨祈安空着手,摆出卸刀的架势,小钱眼神讥嘲,打算偷偷绕到杨祈安的身后下黑手。

    小程冲了上来。

    杨祈安皱了皱眉,强撑着酸重的腿闪避开这刀直愣愣的劈砍,心中暗道这人完全不会武功,余光也留着神,提防那个贼眉鼠眼绕后的钱副官。

    一击不成,廖康发出了极为不爽的一声“嗤”,小程一个激灵,眼中露出杀意,握紧了刀把,准备给这小子再来一刀。

    他抬高了手腕,提刀运气,宽大的刀面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抬起,反射着映照火光、众人、他自己,还有对面的杨家小子……?!他背后的那是!!

    就在这错愕的一瞬,杨祈安抓住了机会!可他身后的小钱也紧跟着行动,提剑准备偷袭。

    那小程却突然发了狂,手一松,刀当啷掉地,他捂着脑袋尖叫嘶嚎起来。

    杨祈安本就是为了夺刀,见刀落地,他矮身铲地,脚尖勾起刀背,踢刀悬空,旋身而起,在刀滞空之时抓住刀把,一推神座,借力离开钱副官的剑下。

    于是小钱这一剑,便直直没入小程的心窝,热血喷溅而出,撞了小钱满脸。

    “……在我的庙里生火,用血弄脏了我的神座,还想瞧他的脸皮?”

    有刀在手,杨祈安的底气足了许多,他也冷静了许多,意气用事实在不合时宜,尤其是现在还需一打多。

    而且,不是错觉,他肩头的寒意越来越重了,透骨,凉得生疼。

    杨祈安试图忽略这小小的不适,仍在观察其余几人的动作,方才,静候破绽,趁机夺刀,闪避及时,借刀杀人,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策略得当。

    可四周突然静得只有柴火复燃的噼啪声,以及小程心头热血的流淌声。

    这倒在地上、血溅数尺的小程,没有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向持剑突然出现的钱副官,也没有看着自己插着长剑的胸口,他仍然看着杨祈安……的身后。

    “白……白衣……”

    断气之前,那惊恐的眼神还停留在杨祈安的肩头。

    小钱也听他说过那白衣人,更是知道这山的厉害。

    只是,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身前。

    那白衣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他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眼神空洞,眉峰微皱,精雕细琢的五官、纤细小巧的颌颈,苍白胜雪的脸,还有皮肤上细小如瓷纹一般的碎裂痕迹……

    大气不敢出,不止是小钱,其余人都顺着小程沉寂的死眼看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祈安的身上。

    杨祈安咽了口唾沫,尝到了自己嗓子眼里的血腥味。

    他一点一点地转动着自己的脖颈,往最冷最痛的左肩上看去。

    什么都没有。

    氛围突变,一切都诡异得像有人掐住了气管和声门,发不出声,喘不上气,周遭的一切在杨祈安的眼中都变得无比诡异。

    而接下来,更惊怖的一幕发生了。

    廖康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尖锐至极。

    在众人眼中,那白衣人提着衣摆离开了杨祈安的身后,漫步一般走到了廖康身边,明明是漫不经心的步伐,却一眨眼就到了廖康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鬼…有鬼……啊!!!”

    他的小臂突然生出了厚重的白霜,冷到了极点,凄厉的痛让他发出濒死的尖叫声,可很快,他就噤了声,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被冻硬的手了,盯着已经苍白如死肉的双臂,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

    那双手覆了霜,冰晶闪耀着,旁边就是柴火,但一丝不化,看着有种诡异的美感。

    白衣人轻轻一掰。

    杨祈安听见了咔嚓一声,他睁大了眼。

    他终于知道为何周围几人都在屏气惊惧地看向廖康身前的那片空地了,也终于知道为何廖康突然尖叫,为何突然气氛变得诡异,为何小钱盯着自己,为何小程突然丢刀……

    因为他也能看见了。

    那个白衣的鬼。

    傀郎拿着廖康的刀,刀把上还握着廖康冻硬的手,断肢的截面是深红的,中间是一圈骨白,覆了霜蓝色后,蓝白红,很漂亮,也不滴血,是干净的装饰挂坠。

    他走到了杨祈安面前,杨祈安的双眼都空洞了。

    “祈安是想要这个吗?给你。”

    咚一声。

    杨祈安终于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暗戳戳的也是受视角来着)

    第124章

    “……痛快!活该!”

    “呸, 都是报应。”

    兵甲上有血,也有霜,但丰年镇上围观的居民都离得远, 看不出是血上覆了霜, 还是霜上叠了血, 只是远远看过去血花四溅,冰晶也落了满地, 血腥华丽, 无声绽放。

    这些都是廖康的手下,他们从青烟山出来之后就疯了,和之前那些得了癔症发了狂的人一样, 喃喃着看见傀郎了、看见傀郎了,又哭又笑, 互相撕扯着彼此的脸,指甲里都是血肉,皮被撕开后,肉挂不住脸,竟顺着小臂往下流, 没进袖口, 自己的, 别人的。

    “好端端的,这群走狗进青烟山作甚?”

    “你不知道?他们进山抓祈安去了, 不过人没抓着, 反倒撞鬼了。”

    “怎的还少了几人, 带头的那个廖康呢?”

    “不知……”

    “干什么干什么?都散了!散了!滚回家里去!”

    百姓们聚在一起,冷眼围观着、暗中叫好着,无人阻拦这群失心疯的狗咬狗, 直到税官和县令带人赶到山脚,天都快凉了,人也都奄奄一息着,用最后的气力把手指戳此进自己的脸里。

    “不给……哈哈哈哈,不给,我的脸,不给你,也不给傀郎,什么神,死了的神……”

    不过是死了的神。

    你别得意,杨祈安,你被那鬼缠上了,你也不得善终。

    小钱浑浊的眼就这样凝固静止了。

    县令一努嘴,乡医作了个揖,又偷摸拜了拜天,求了求山,给自己壮了胆,才走上前去。

    找到断裂鼻梁下血呼呼的孔洞,抖着手一探鼻息。

    他摇了摇头,赶紧退了回来。

    他刚退回来,早就候在树上的黑鸦群就齐齐飞扑下来,分尸血肉,像某种喜好荤食的蝗虫,呼啸而过,血肉进腹,徒留白骨森森,还在冒热气。

    灰扑扑的镇民人群里,不知由谁带头发出了一声叫好。

    他倒是解了气,其余人斗胆嗤笑了两声,税官便动了怒,冷冷地看了过来,众人又噤声,窸窣着念叨一句句的“神明开眼”便离开了。

    那青烟山里的神不能保佑他们的安康幸福,却叫这群恶人也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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