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他,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大学里……会有很多新朋友,很多新鲜事……到时候,你还会想着回来吗?”她终于把心底最深的担忧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依赖。她害怕距离会冲淡一切,害怕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会像那些迁徙的鸟,一旦飞向更富饶的地区,就再也不愿意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

    李萧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不安地拨弄着的饭,心里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异常清晰、带着点决绝的语气说:“楚欣,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无论走多远,我的家还在这里。奶奶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的。”他没有给出更多华丽的承诺,但这句“家还在这里”,却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力量,尽管这个家已经名存实亡了。

    楚欣抬起头,对上他坚定的目光,心里的担忧冲淡了一些。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眼圈有点微微发红:“嗯,说好了啊!到时候可别在外面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我这个大美女。”

    “不会的。”李萧辰也微微笑了笑,语气肯定。

    空调嗡嗡作响,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楚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笑眯眯地看着李萧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你猜,昨天下午我和朋友逛街碰到了谁?”

    “谁啊?你男神?”

    “什么嘛,不是他,是贺言!对了他还让我转告你,可不可以约你出来吃个饭,他想谢谢你给他辅导功课。”

    李萧辰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身体有些恍惚。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圈圈涟漪。贺言,那个高中就坐在他斜前方,背影挺拔,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的男生。那是他整个灰暗青春期里,唯一一道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他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借着讨论习题的名义,感受那短暂的靠近;他记得每次学累了就会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他记得与贺言的相处时的每个细节,语气、动作、表情,这是李萧辰夜里唯一的慰藉。高考后的班级聚会那天,贺言搭着他的肩膀说“保持联系”时,他心跳如鼓,嘴唇微张,准备把那句在夜深人静时排练了一千次的话说出来时。他退缩了。他怕看到贺言惶恐的表情、他怕贺言会被同学嘲笑、他怕两人无法再做朋友、他怕……。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低低应了一声“会的”。像书里那个将一生奉献给事业的管家,他也将自己的情感严密地封存了起来,用沉默和责任构筑了坚硬的外壳,以至于那份懵懂的心动,直到毕业也未曾见过天日,最终沉淀为一块纯洁又带着涩意的琥珀。

    “他……算了吧。”李萧辰望向了门外,声音有些无奈。“都过去了。”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不知是对贺言邀请的答复,还是对自己这段无望情感的彻底告别。

    楚欣看着他那副刻意维持平静的样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夹起一块卤味,放到了他的碗里。

    李萧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卤味,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谢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淡淡伤感的氛围。窗外的阳光正烈,预示着午后即将到来的酷热,也仿佛在催促着某个不可避免的、离别的季节。

    饭后两人收拾了碗筷后,李萧辰便让楚欣回家了。小卖部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李萧辰一个人。旧空调依旧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门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人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下午的时光,往往比上午更加漫长而沉寂。李萧辰重新坐回柜台后的塑料凳上,但没有看书。一种现实的焦虑催促着他。他拿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网上搜索附近的兼职信息。家教、便利店店员、餐厅服务员……他一条条仔细浏览,用那反应迟缓的屏幕艰难地点击、查看要求、记录联系方式。

    看到几个勉强合适的机会,他决定主动打电话询问。第三个电话,他刚拨出去,手机屏幕就猛地一暗,无论他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又死机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这种状况早已习惯。他等待了几秒钟,重新按住开机键。手机缓慢地亮起,经过一段漫长的启动画面,才终于恢复了正常。这种突如其来的中断,像他生活中无数个微小的挫折,打断节奏,消耗耐心,却又不得不面对。

    李萧辰重新拨号。有的电话无人接听,有的则表示已经招满,还有一个语气冷淡地告诉他,需要能长期稳定工作的,不考虑短期兼职的大学生。每一个拒绝,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敲打一下。挂了最后一个毫无希望的电话,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沉默的商品。生存的压力,像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收紧,让他逐渐开始无法呼吸。他打开短信,看着那可怜巴巴的余额,加上今天收到的六千块,距离目标,依然差着一大截。未来,像一片浓雾,看不清方向。

    整个下午,李萧辰就在这断断续续的搜索、等待、重启手机,看书和接待顾客的交替中度过。心思在现实的窘迫和对远方的模糊向往之间来回拉扯。夕阳的余晖终于给世界涂上昏黄,宣告着白日的挣扎暂告一段落。

    晚上,李萧辰懒得再认真做饭,烧了壶开水,泡了两包方便面。浓郁的、带着工业香精味道的热气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沉闷,也填补了胃里的空虚。吃完简单的晚餐,洗好碗,夜晚才真正属于他自己。

    他再次拿起那本书,完全沉浸了进去。跟随着史蒂文斯先生那辆缓慢的汽车,一路向西,最终抵达了那个海滨小镇,见到了已为人妇、青春不再的肯顿小姐。他读完了最后几页,读到了那段关于“黄昏才是最美妙时光”的对话,读到了史蒂文斯最终承认自己内心已“一片虚空”,并将余生的期望寄托于“学会逗趣”之上。

    李萧辰缓缓合上书,指尖在磨损的书脊上轻轻摩挲。一股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悲哀攫住了他的心,远比下午阅读时更加具体和强烈。史蒂文斯耗尽一生追求的“尊严”与“尽职”,最终却像沙滩上的堡垒,在情感的潮水退去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为了成为“伟大管家”而压抑了所有个人情感,错过了与父亲最后的交流,更永远地失去了与肯顿小姐共度一生的可能。他的人生,成了一场为了一个遥远、他人定义的“目标”而进行的漫长跋涉,抵达终点时,才发现自己错过了沿途所有的风景,也丢失了最初的自己。

    “那我呢?”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李萧辰的脑海。他害怕自己也在重复某种相似的轨迹。或是为了生存,为了责任,为了那个看似正确的目标。他是否也在一点点压抑着属于少年人的冲动、幻想和可能性?他害怕多年以后,当人生的“长日”将尽,他回首望去,看到的只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为责任耗尽心力、内心同样一片空茫的躯壳,就像史蒂文斯眺望着那些悠闲的游客,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生活”过一样。这本书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一种他极力想避免,却又仿佛正被无形力量推往的未来。

    店内,老旧挂钟的指针,在寂静中不紧不慢地走向了“11”和“12”之间。

    23:55。

    又看过头了,李萧辰心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情绪从胸腔里挤压出去。该结束这一天了,结束这被一本书搅得心潮起伏的夜晚。

    李萧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走向门口,拉下卷帘门,结束这漫长而寻常的一日。

    就在他刚拿起门钩,准备去够卷帘门的拉环时。

    “叮铃铃。”

    店门被人急促地推开,门框上那串老旧的铃铛发出一阵慌乱的脆响。

    一个高大的、穿着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深色外套、背着旅行包的男人,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意和显而易见的焦灼,闯了进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上带着细汗,眼神在接触到店内灯光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急切的神情取代。

    李萧辰拿着门钩的手停在了半空,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嘀—嘀嘀。”

    24:00。

    本·威尔森,就在这个夜晚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秒,闯入了李萧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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