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电光火石间,沈怀序脸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伸,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带。【深度阅读体验:洛熙文学网

    可斜坡土质松散,他这一拉,非但未能将她拉回安全之处,反而因着惯性,两人竟一同失去平衡,朝着草木丛生的斜坡下滚落而去!

    天旋地转间,苏羡只觉一阵慌乱,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沈怀序在坠下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箍入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撞击。

    她的脸颊被迫埋入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松香,混杂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声,以及碎石滚落、枝叶刮擦的声响,还有他压抑在喉间的闷哼。

    他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没有让她受到半分磕碰。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在一处稍显平缓的草甸停驻。

    惊魂甫定,沈怀序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即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臂,目光急切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了一遍,嗓音带着一丝未褪的紧绷:“可有伤到何处?疼不疼?”

    苏羡被他护得周全,除了发髻微乱,裙裾沾了些草屑尘土,并无大碍。她怔怔地摇头,抬眼却见他的袖口已被尖锐石子划破,露出底下渗着血丝的擦伤,袍摆更是沾满了泥污,想必护着她的后背与手臂伤势更重。

    他却浑不在意自身,只确认她安然无恙,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松弛下来。

    这般情景,倏地撞入苏羡脑海深处尘封的记忆——十二岁那年,她随驾秋狩,林中忽遇冷箭袭来,也是这般电光火石间,原本立于她身侧的少年猛地将她护在怀里,那支淬毒的利箭便狠狠钉入了他的肩胛。

    那时他脸色煞白,额角沁出冷汗,却仍先哑着声问她:“郡主,没事吧?”

    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带着伤、染着血却先问她怎么样的模样,便深深烙在了她心上。

    可如今……

    苏羡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避开他依旧盛满担忧的目光,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开,声音硬邦邦地道:“我没事。你……你的伤……”

    沈怀序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破损的衣袖和渗血的伤处,神色淡然,仿佛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灰:“无妨,些许擦伤而已,不必挂心。【海量电子书:万能书屋】”

    然而,见他欲将手臂收回,苏羡却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拉住了他未受伤的手腕。指尖触及他温热的皮肤,两人皆是一怔。

    苏羡迅速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丝帕,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流血了,还是包一下好,免得……免得污了沈大人的眼。”

    她微垂着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动作却意外地轻柔。小心翼翼地用丝帕覆上他手臂那道不算浅的擦伤,仔细地缠绕、打结。

    沈怀序默然不语,任由她动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上,看她轻蹙的眉头,紧抿的樱唇,以及那双此刻盛满认真的眼眸。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驱散了方才坠坡时的惊险与疼痛。他竟觉得,若能换得她此刻这般专注的凝望,再滚一次山坡似乎也值得。

    这个念头一起,他那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唇角竟是难以抑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待苏羡包好抬头,他早已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两人一前一后,略显狼狈地牵着马回到马场主区时,果然引起了骚动。

    太子苏明轩最先瞧见他们,手中的扇子“啪”地一下合拢,惊讶地挑眉:“你们这是……去哪儿滚了一身泥回来?莫非是去打猎了?”

    他语带调侃,目光却在沈怀序破损的衣衫和苏羡微乱的鬓发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

    谢枝意更是惊呼一声,快步上前,眼中瞬间盈满了水汽,看向沈怀序的目光充满了心疼与担忧,声音都带了哭腔:“表哥!你的手怎么了?还有衣服……你怎么伤成这样?是不是……”她话未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苏羡一眼,仿佛认定了是苏羡连累了沈怀序。

    沈怀序微微侧身,避开了她想查看伤口的手,语气平淡:“无事,不慎滑了一下。”

    太子见状,收敛了玩笑神色,立刻吩咐道:“快去宣随行的太医过来!”

    太医匆匆赶来,先是为沈怀序处理了手臂上已被丝帕包扎好的伤口。

    随后,沈怀序褪下破损的外袍,转过身准备处理其他擦伤时,周围的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他那原本线条优美挺拔的后背上,此刻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痕,中间还夹杂着数道被尖锐石子划破的血痕,虽不算极深,但面积颇大,看着便觉疼痛难忍。

    苏羡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半分,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她这才明白,方才滚落时,他将她死死护在怀中,那些剧烈的撞击和摩擦,竟大多被他用后背承受了去。而他方才,竟还神色如常地说“无妨”、“些许擦伤”。

    太医一边小心翼翼地为沈怀序清理伤口、上药,一边絮絮叨叨:“沈大人,这伤可不算轻,万幸未伤及筋骨,但近日务必小心,不可沾水,不可剧烈活动,以免加重伤势……”

    沈怀序只是默然听着,仿佛那正被处理着可怖伤口的身子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苏羡怔怔地望着那片伤痕,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十二岁那年,他肩胛处那片被利箭撕裂的猩红,以及他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的面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言。

    太医躬身退下,帐内一时只剩下他们四人人。太子极有眼色,立刻扯着还想说什么的谢枝意,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走了,徒留谢枝意回头不甘又担忧的一瞥。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沈怀序将褪至腰间的外袍重新披好,遮住了背后层层包裹的纱布。他转回身,见苏羡仍怔怔站在原地,一双眸子望着他,眼圈微红,唇瓣紧抿,那平日里明艳张扬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清晰可见的愧疚与不安。

    他心下微软,放柔了声音道:“真的无碍,只是看着吓人些。太医已上了药,过几日便好了。”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莫要这副表情,倒像我怎么了你似的。”

    他不说还好,这般轻描淡写的安慰,反而打开了苏羡强压下的情绪闸门。想到他后背那片狰狞的伤痕,想到滚落时他毫不犹豫将自己紧紧护在怀中的力度,再想到十二岁那年的箭伤……种种画面交织叠加,眼眶再也盛不住那份酸胀的热意,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悄无声息地便滚落了下来。

    她慌忙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

    然而,沈怀序却已瞧见了那滴滑过她脸颊的泪珠。他微微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起了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了那抹湿痕。

    “怎么还哭上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沙哑与无奈,那其中蕴含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昭昭,别哭。”

    这声低唤,让苏羡的眼泪落得更凶。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躲开了他的触碰,自己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强自镇定道:“谁哭了!我才不会再为你哭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再多看一眼,心底那堵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便会彻底崩塌。匆匆丢下一句:“你……你好生休息,我走了!”

    沈怀序静坐于帐内,目光落在一旁的丝帕上。帕子一角,方才为他包扎时沾染的几点猩红已然干涸,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触那已变得硬挺的血迹,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微垂着眼睫、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的模样。

    帐帘被悄然掀开,太子苏明轩踱步而入,手中折扇轻摇,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方带血的帕子,再落于沈怀序那明显魂不守舍的侧脸上,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他径自在一旁坐下,为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悠悠开口:“这帕子……看着倒是眼熟。”

    沈怀序闻言,指尖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在怀中。

    太子挑眉,眼底促狭之意更浓,“孤可是看得分明。方才郡主那副模样跑出去,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沈怀序抿唇不语,只是眸光微沉。

    太子见状,轻笑出声:“罢了罢了,孤也不笑话你了你我相识多年,孤还是头一回见你……失神至此。”

    他顿了顿,摇头叹道:“依孤看,你这回啊,怕是真要在劫难逃了。”

    “殿下多虑了。”沈怀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臣与郡主,并非殿下所想那般。”

    太子看他死鸭子嘴硬,起身拍了拍沈怀序未受伤的肩,摇头晃脑地叹息着“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悠然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沈怀序独自一人,指尖再次展开那方染血的帕子。心底某一处,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他闭上眼,终是无可奈何地、极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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