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沉香似乎比往日更沉了些,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明朝风云录:春流文学]

    赵珩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公文上,朱笔批注的行云流水间,思绪却偶尔会飘忽一瞬。

    他自己也未曾刻意留意,是从何时起,眼角余光总会不自觉地去搜寻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

    她太安静了,像一幅淡雅的背景画,若非特意去看,几乎要忽略过去。

    可一旦注意到了,那抹纤细的、总是微垂着头的侧影,便时不时会闯入视野。

    这种不受控的、细微的注意,让赵珩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惯。

    尤其是,这份注意的对象,不久前才那样直白地拒绝了他予的“恩典”。

    这在他的人生中,是极少有的体验,谈不上恼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膈应了一下、却又说不出口的微妙不适。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赵珩信步经过窗外,本欲去往别处,目光却无意识地向书房内一扫。

    恰见林薇独自立于窗边,手中竟握着一面女子闺阁中常见的小巧铜镜,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她指尖极轻地抚过自己的面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大的难题,连唇角都无意识地向下弯着,低声喃喃自语:“……生得稍微抻展些,难道也是错处不成?”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仿佛在为什么莫须有的事情赌气。

    赵珩脚步不由一顿,险些失笑——这丫头,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窗外投落的影子变化惊动了她,林薇猛地回过神,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慌忙将铜镜藏入袖中,转过身来时连脖颈都透出了绯色,声音细弱又慌张:“殿、殿下……”

    赵珩敛去面上那一丝几乎要溢出的笑意,信步走入书房,目光在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在想什么?”

    林薇垂着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那里还藏着那面“罪证”:“没、没什么……”

    “是么?”赵珩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深究铜镜之事,反而随手拿起一卷书册,状似无意地翻了一页,将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轻飘飘抛了出来。

    “为何不愿跟了本王?”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林薇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没想到赵珩会如此毫无预兆地旧事重提。

    “薇……出身微贱,”她勉强寻了个最稳妥也最不会出错的借口,声音低若蚊蚋,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实在不敢高攀殿下。”

    赵珩闻言,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抬眸,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

    日光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表象。

    半晌,他才淡淡道,听不出情绪:“若本王说,不介意你的出身呢?”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她根本不是在意什么出身不出身,她就是不愿意啊!

    可这真心话又如何能说出口?

    林薇只得垂下头,指尖用力绞着衣角,那细腻的布料几乎要被她的不安揉皱。[二战题材精选:春乱文学]

    “薇……”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还能说什么?再说下去,恐怕真要惹怒他了。

    看着她这副哑口无言、窘迫得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粉色的模样,赵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这丫头,连推拒都寻不出个像样些的理由,要么是真的笨嘴拙舌到了极点,要么就是……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与一个这般的小丫鬟计较这些,似乎有失身份,也并无多少趣味。

    “也罢,”他语气平淡地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你不愿意,本王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林薇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刚要暗自松一口气——

    却听他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像初融的雪水,带着凉意。

    “只是,本王确实有几分好奇。”

    他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探究,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什。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鬟,究竟是凭着什么,看不上本王予你的恩宠?”

    这话语气虽淡,却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林薇刚刚松懈下来的心防。她猛地抬头,对上赵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果然不懂……也不接受“不愿”这个理由本身。

    在赵珩眼中,她的拒绝或许只是一种待价而沽的手段,或是一种不识抬举的愚蠢,需要被剖析、被解惑。

    ……他果然还没放弃……而且好像更感兴趣了?

    林薇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危机感攫住了她。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裾,布料粗糙的触感磨得指腹微微发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书案后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发顶,仿佛有形质一般,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与一种近乎慵懒的压迫感。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林薇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搜肠刮肚也编不出更圆融妥帖的理由了。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面前的人不仅仅是王府的主人,更象征着一种她根本无法抗衡的、绝对的权势。

    后知后觉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她方才的拒绝,是不是太过直接大胆了?会不会已经激怒了他?

    “薇…”她声音微颤,几乎细不可闻,“无意攀附权势,只、只愿做好分内之事就好……”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在这个年纪轻轻便已权势煊赫的人听来,恐怕更像是一种拙劣又蹩脚的推脱之词吧?

    赵珩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身体放松,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极有规律地轻叩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

    那规律的轻响在过分寂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林薇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让她几乎想要控制不住地发抖。

    “做好分内之事?”他重复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反而更令人心慌,“王府的丫鬟,分内之事是什么,你可清楚?”

    林薇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薇…愚钝。”

    她小声嗫嚅,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慌乱,尾音微微发颤。

    “王府的规矩,”赵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第一条便是,服从主子的命令。”他略一停顿,“如今,本王的话,在你这里似乎……不算数?”

    林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这话太重了,简直像是在说她忤逆!

    “薇不敢!殿下恕罪!”她急忙辩解,声音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粗笨蠢钝,实在不配……”

    “配与不配,”赵珩平淡地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何时轮到由你说了算?”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林薇瞬间感到一种深切的惶恐。

    她僵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感性思维让她本能地抗拒,但生存的本能却在脑海里尖叫着发出警告。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不再流动。

    完了……这下真的把赵珩得罪狠了……

    她绝望地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下一次呼气就会招致无法承受的后果。

    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混合着强烈的后怕,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冲得林薇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将头垂得更低,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退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可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却无法完全掩饰住此刻翻涌的情绪。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出来……在这里流泪只会显得更可笑,更软弱。

    林薇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可越是这样想,那份酸楚和无力就越是难以抑制。

    赵珩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强自隐忍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与他预想中或娇羞或欲拒还迎的反应截然不同,倒是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自认方才并未如何疾言厉色,怎就能把她吓成这般模样?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种别出心裁的、以退为进的手段?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

    林薇的视线里,骤然映入一双绣着精致暗云纹的玄色锦靴,稳稳停在她低垂的视野前方。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连指尖都僵住了。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像是羽毛搔过心尖,却只让人无端地更加紧张。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薇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却依旧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最终只敢落在他衣襟处那枚冷硬的金丝盘扣上。

    她的眼圈确实红得厉害,一双杏眸里笼着一层薄薄的水色,湿漉漉的长睫垂着,不住地轻颤,拼命忍着那将落未落的泪珠,看上去可怜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赵珩静默地审视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逡巡到微微发抖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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