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逆舟】故人

    阿英识趣地没有多言，招呼二人入座并斟上茶水。隐约听到狄秋低声对龙卷风提到“青天会”如何如何，要和“架势堂”、“义和堂”、“洪兴”等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之类，想来便是今晚宴请的主要目的了。

    陆陆续续有其他社团的人到来，气氛并非融洽，更像是一种暗流涌动的谈判。阿英借着点菜布菜时机，留意着里面的谈话，也看到了许多记忆中人们年轻的模样，以及更多在后世已成传说的面孔。进出几趟，她大致了解到，龙城帮目前的主要冲突方是青天会，因此想先与其他社团维持表面和平，避免多线树敌。

    除了龙城帮年轻的话事人还是她认识的祖叔外，其他几个社团的话事人都与阿英知晓的不同。架势堂里没见到熟悉的虎叔，隐约听到对方话事人提及“阿虎”有事未能前来，言谈间与龙城帮似乎关系不错——这倒不意外，反正后来两个社团关系也一直尚可。现在的义和堂她实在不熟悉。洪兴来的也是个长辈，她没见到那位未来的“老板”，倒是先见到了年轻得甚至有些稚嫩的豹哥，年纪看起来比阿萍这身体还要小些，却已开始混迹在叔父辈身边旁听了。

    这么想，这个时候的‘老板’好像才…

    阿英端着一轮酒水走过连接后厨的通道时，眼角瞥见一个趴在包厢门口角落偷听的小身影，眼睛一亮。她悄悄靠近，然后突然提高声量：“呀！你系边个细路仔？你阿爸里面吗？”

    这突袭确实把小孩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却被阿英一把拉住：“等阵！你……”

    “放开我！臭……”小孩嘴里迸出的恶劣咒骂，让阿英着实吃了一惊。

    大佬，你细个时这般嘴臭，阿嫂知唔知？

    两人拉扯间，没留意里间的谈话声停顿了片刻。阿英看到年轻的豹哥探出头来，似乎颇为无奈地唤了一声：“飞仔，都话咗你唔准跟来噶！”

    那细路仔终于挣脱阿英，压低声音却毫不心虚地抱怨：“我就系想睇下龙城帮嘅龙卷风咩样！”一边说着，还一边从阿豹身旁探头往里间瞄。

    阿豹发出一声颇为嫌弃的叹息，拎着小孩的后领朝里间探头打了个招呼：“大佬，我带飞仔去揾阿妈先。”

    里间传来一阵笑声，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似乎被这个插曲冲淡了些许。阿豹这才转身，一边揪着还想赖着不走的小鬼，一边低声抱怨：“真系怕咗你，次次都咁，睇返去阿妈怎么唠叨……”他半拖半抱地把不断扭动的小身体强行带离了现场。

    离开前，阿豹还不忘向一旁观望的阿英点头致歉。细路仔被拎着走，还不忘回头朝“出卖”他的阿英龇牙咧嘴，结果却看到对方回了他一个得意的鬼脸，终于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气得哇哇大叫，却被兄长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后脑勺：“收声啦，仲吵！”

    阿英忍不住噗嗤一笑，又换来那细路仔消失在转角前最后一眼凶狠的瞪视。

    啊……无论如何，一想到日后被无良老板压制的日子，看到现在仲会被豹哥教训的细路模样，就感到莫名舒畅。

    只是遇到故人，她又想到阿成，阿英记得对方隐约提及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连“老板”现在都还是个小豆丁，阿成恐怕年纪更小。心里犹豫着是否去看看这个时候的阿英，不由得有些恍惚，想到两次离开时和众人最后的印象，突然感觉似乎相隔了漫长时光，都不知道大家之后又如何了。

    里间隐约传来狄生清晰而沉稳的嗓音，暂时打断了阿英飘远的思绪。

    无论如何，还是先专注于眼前吧。

    她想。

    路，总要一步一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