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柔软舒适,是常年贡向皇室的江南云锦,上面一针一线,都精致养眼。
盛惊来笑着将葡萄咽下去,“不用,我叫张逐润喊杨鸣窦出来找我了。寒光院也快到了,到时候我跟杨鸣窦在车上聊,孙二虎带你去找你爹娘和你兄长,我身体实在不好,代我向他们道个歉罢。”
裴宿指尖微滞,薄唇轻抿,点了点头,“你先养身体,爹娘那边,我会说清楚。”
毕竟这件事情闹得不小,裴宿觉得,还是有必要跟爹娘说一声,叫他们知晓此事,不必像自己一样被蒙在鼓里。
“你的情况,孙大侠已经跟杨楼主说了,杨楼主没有来信,该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裴宿又剥了个葡萄递给盛惊来,声音带着安抚,“你不要担心,锁雀楼为天下机关,掌管的消息很多,杨楼主一定能有解决的法子。”
他看着盛惊来眉眼含笑,但态度显然不甚在意,只勾着他衣角玩弄,无奈低低叹息,擦净手上的汁水,抓住盛惊来作乱的手。
“盛惊来,你怎么不担心,万一杨楼主来找你,不是为了救你命,而是为了索你命?”
盛惊来顺势抓住裴宿柔软的手,捏了捏,轻笑出声。
“裴宿,你想的很全面周到,我挺高兴啊,至少你没在我跟祝鱼之间选择担心祝鱼那个蠢货。”
裴宿嗔怨的看她,“不要这样背地里讲祝公子坏话,祝公子为人良善,热情好客,对我们很好啊。”
盛惊来忍住想要出言讥讽的想法,扯出来敷衍的笑。
“我看他对你倒是不错,对我另说啊。”
裴宿不想跟盛惊来这种嘴硬的人掰扯祝鱼如何,回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
“嗜血蛊还未完全消亡,尽量还是不要动用内力。跟杨楼主好好说话,不要一张嘴就对人家出言讥讽,小心被揍啊。”
“你现在比我还脆弱,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与人交往。”裴宿担忧道,“你叫张大侠跟着,千万不要再找借口打发张大侠寻清净,知道吗?淮州城当年被你搅动的乌烟瘴气,仇家该是遍地都是了。”
“还有京都也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到消息你已经回来了,不过我想,你今日露面,不必等到明日,今夜就该有人来探了。”
裴宿本来只打算叫盛惊来跟杨鸣窦和颜悦色,但是没办法,盛惊来在淮州城和京都闹出来的陈年旧事触景生情般似的,一股脑涌上心头。
裴宿越说越担心,越说越叹息,说到最后,隐约决定不去寒光院,要留在盛惊来身边看着了。
盛惊来失笑。
“裴宿,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啊,我心里有底,死不了。”
裴宿不赞同的瞪她一眼,“不要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盛惊来看着他,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好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盛惊来心里盈满了幸福,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躺着看裴宿,微微眯了眯眼,刺眼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神圣美好。
小楼在寒光院外停下来,孙二虎和裴宿拎着大包小包下车。他们没有告诉裴家人裴宿回来的消息,孙二虎贴心的想,该给他们一个惊喜的。
寒光院跟记忆中冰冷的小院已经大不相同了,门口三两亩地种满了瓜果蔬菜,一只小土狗摇着尾巴趴在地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孙二虎和裴宿,耳朵直直的立着。
裴宿注意到它,弯着眼眸跟它笑笑。
小狗把裴宿善意的笑容当做邀请,立刻从地头站起来,摇着尾巴兴奋的跑向裴宿。
盛惊来站在窗前,挑起来窗帘看裴宿和孙二虎忐忑高兴的敲门,不多时,有人高喊一声,门被打开,是小琴。
她看到裴宿,直接愣住。
裴宿笑着跟她说着什么。
盛惊来看到,小琴眼眶倏然红了,浑身颤抖着扶着门转头朝着里面喊。
又过了片刻,裴家人匆匆忙忙的赶过来。
几年过去,裴父裴母头上添了不少银发,眼角皱纹也不知不觉明显起来。裴晟比记忆中的更加黝黑高壮。
几人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是看着过的都还不错。
裴宿笑着笑着,眼泪突然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盛惊来远远x的平静看着,裴宿站在烈阳下,一身明媚光线将他裹挟。
眼泪折射出刺眼的光点,盛惊来面无表情的放下窗帘,转头看向已经进来了的杨鸣窦。
杨鸣窦仍旧笑着,朝着盛惊来拱手打招呼。
“盛女侠,真是许久未见了,你很狼狈啊。”
盛惊来走向杨鸣窦,眼神平静如水,在他面前站住,抬眼跟他对视。
锁雀楼的人和张逐润都在小楼外。
屋内安静到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气氛莫名的凝滞。
“啊——”
盛惊来毫无预兆的出手,用了自己现在所能用的最大的力气,手攥成拳头,狠狠地冲着杨鸣窦的脸颊砸过去。
杨鸣窦没有躲,生生的挨下来这一拳头,骨头血肉传来刺痛,杨鸣窦一个踉跄才堪堪站住。
“盛女侠,你真是冰雪聪明啊。”杨鸣窦指腹蹭了蹭嘴角的血和伤口,疼得低声抽气。
“我还以为能瞒得过你,毕竟你没有杀小鱼,没想到……”杨鸣窦没继续说下去。
“杨鸣窦,你好大的胆子。”盛惊来语气平平。
“我胆子再大,哪有你的胆子大?”杨鸣窦轻笑着反问,“盛惊来,谎言说多了,不要把自己骗了。”
“若非是你,裴宿又怎么可能知道裴家的真相?”
杨鸣窦眯着眼,“不应该啊,盛惊来,我这不是帮了你吗?若不是我放走罗家小子,你跟裴宿现在能这样坦诚以待吗?你难不成真想跟他一辈子虚与委蛇?”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盛惊来声音很轻很轻。
杨鸣窦笑出声来。
“你我再合作这最后一次,以后江湖险恶,风云诡谲,替我护着妻儿和小鱼罢。”
杨鸣窦替盛惊来在淮州城如梦街盘下来小院,盛惊来在里面安心养身体。
裴宿被喊到锁雀楼,杨鸣窦告诉他,锁雀楼确实有关于嗜血蛊的记载。
“此蛊虽毒,但若用对法子除去,也并不麻烦。”杨鸣窦温和道,“想来吴姑娘也是顾念这段情谊的,不然也不会在裴少爷血中留下嗜血蛊的解药。”
“只需要裴少爷一点血便可,不出十日,盛惊来定然能好起来。”
裴宿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简单、这么快吗?
可是又想到吴雪,裴宿抿了抿唇,怅然若失许久,才勉强笑着应下。
吴雪与他们同路那么久,裴宿还是不能相信,吴雪真的只是为了得到玄微才蛰伏在他们身边的。
可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他苦苦思索许久,才泄了气的叹息。
今日刚跟爹娘和兄长团聚,裴宿惴惴不安的将真相告诉他们,心底也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裴父裴母显然愣了很久很久。
“……盛女侠,比我们想象的要手段多样。”
良久,裴父才神色复杂的开口。
裴母抱着他,一遍遍的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你也不要太内疚,你爹和我都能看得出来,你对盛女侠也并非无意。”
“就算没有盛女侠,裴家最后也难逃一劫。眼下乱世,富极一时的商户若没有权臣相护,定然不能存活长久。”裴父沉声道,“盛女侠这样做,反倒是阴差阳错的保下了裴家。”
“是啊,宿儿,而且,我们这样的生活,其实还蛮幸福的。”裴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盛女侠嘱托了锁雀楼照顾我们,这几年虽然不如以往有钱,但是一家人在一起,我们就很满足了!”
“裴少爷如今身体好起来,还能跟我们团聚,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了。”小琴也笑着,“你也不要太介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追究,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过好当下,过好以后。”
爹娘安慰他,兄长开导他,就连小琴,似乎都对此没有什么气愤的情绪。
裴宿恍惚很久,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端着药走到了盛惊来的房门口了。
浅浅的药香摇曳着,只是身份转变,现在该吃药的不是他,而是盛惊来了。
裴宿摇摇头,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压下去,推门进去。
盛惊来百无聊赖的躺在美人榻上,窗户被打开,窗台上洒满阳光,三两缕落在盛惊来身上。
听到动静,盛惊来迟钝的颤动指尖,侧过头看他。
“我身体快好了。”
裴宿将药端起来,轻轻搅动着,吹拂上面腾腾而起的热气,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盛惊来动了动,坐起身来,拉着裴宿叫他坐在自己身侧,很认真的凑近。
“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虽然吴雪背叛我们,但是裴宿,我心底还是没办法恨她。她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至少是真心实意的帮我保护过你。”
“她没办法离开南疆,为了我的事情,连潘家的仇都没来得及报。”盛惊来垂下眼睑,莫名的有些可怜。
“我想等身体好了,帮她报仇。”
“而且,杨鸣窦前两日告诉我了,我娘的尸身墓碑就在皇陵南三十里外,这么多年来,除却已经式微的母家,再无人祭拜。皇帝无情昏庸,我生母太可怜可悲,我想要皇帝陪我去祭拜她,也好心底无憾。”
裴宿愣了片刻,才又重新笑着爱怜的摸了摸盛惊来的脸颊。
“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理解。盛惊来,你是自由的,不要为了谁束手束脚。”
盛惊来呆愣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