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翻身上马,对霞蔚伸出手,霞蔚扭捏了一下,踩上脚蹬,借他的力量上马,坐在他身后。

    刚想说谢谢,青枫赶马跑起来,霞蔚撞在他背上。

    “坐好。”

    青枫的声音沉沉传来,霞蔚沉默地伸出两只手,扯住他两边的衣边。

    古石镇离沙河村不远,骑快马一刻钟,属于中都,不属于定远县,沙河村这边的人很少去那边赶集。

    根据指引,青枫骑马进入一条小巷,在巷子的末尾处,找到了那间纸扎铺子。

    因做的都是亡人用品,有忌讳,不是需要,鲜少有人往这边来。

    巷子尽头空无一人。

    别说别人,霞蔚都有点害怕,下了马后,藏在青枫身后。

    敲开门,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一对男女衣着光鲜,操着京都口音,铺子主人有些瑟缩。

    青枫扫了一眼,院中摆放着两个纸人,甚是吓人。

    铺子主人拄拐,并未请他们进院,问他们要什么。

    比划一番,他进屋去,好一会儿,一个妇人两只手各举了一个纸马出来。

    纸马用篾条为骨,造型饱满,与真马驹一般大小,糊上纸,栩栩如生。

    交易之时,妇人围在头脸上的布巾松散开,她扯下,重新包好。

    霞蔚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下巴上的一颗痣上。

    又忍不住看了看拄拐的男人。

    铺子主人十分沉默,只开头问了一句话,也不曾说多的。

    回到墓地,霞蔚凑到徐少君耳边耳语。

    徐少君惊讶道:“你真的看清了?”

    霞蔚点点头。

    找了这么久,家乡附近甚至整个定远县都找遍了,到底有没有仔细翻找过中都的这个小镇呢,徐少君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韩衮。

    祭祖仪式马上开始,韩衮与县令、里长、乡绅等还在寒暄,唱礼人在对序节,徐少君捏紧手指,此时不是说这事的时机。

    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仪式结束,韩衮又到宴席上陪席,徐少君不便过去,再说,身上的命服厚重,需要换下。

    到一户人家换衣休息,红雨端来了膳食。

    进过食,徐少君让她去叫韩衮。

    过了一盏茶时间,他才姗姗来迟。

    喝了酒,一身酒气。

    坐下后,揉了揉太阳穴,他问:“何事?”

    徐少君示意霞蔚给他倒杯茶来。

    “霞蔚说,去买纸马的时候,在古石镇看到一人神似田娘子,你……要不要派人去确认一下?”

    韩衮动作僵住,目光移到她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祭礼之前小半个时辰。”

    在古石镇做点小手工挣钱,还做的是祭品,听着就生活得很不好。

    第40章 冥冥 夫君,这不合规矩

    三人二马, 踏入古石镇。

    与刘婆子一道来的,还有曹征,站在纸扎铺子前, 刘婆子深吸一口气,勉力让激动的心镇定下来。

    敲门声落下好久,才有人在里头问:“谁?”

    是个低沉的男声,仿佛带着警觉,没有立即开门。

    这里是巷子的尽头,是住家宅院, 不是正经的铺子。

    做死人生意的,原也不会开在闹市处。

    但既然是卖东西,哪有不迎客的道理,如此防备。

    也许院子里的人知道最近画像找人悬赏的事, 察觉到蹊跷,曹征退后一步, 示意刘婆子上前。

    刘婆子会说本地话,她出声问:“这里是有纸扎卖不?”

    里头没人应,她连问三道, 第三声话音落的时候, 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妇人,穿着破旧的青灰色夹袄,包着青花色头巾, 洗得泛白。

    整个人灰扑扑的, 一双眼倒是挺亮。

    因刘婆子站在前头, 后头两个男人牵着两匹马,状似随从,便不显得那么吓人。

    刘婆子仔仔细细地盯着妇人看了许久, 抑制不住冲动地问:“你是不是珍娘?”

    “我地小乖的来!在这儿碰到你,我是刘婶子!”

    那妇人也认认真真地看了她,终于认出来,“婶子!”

    “真的是你!”刘婆子哭出声来。

    田珍噙着泪让她进门,对两个牵着马的人欠身,啪一下把门关上了。

    曹征愣住,与另一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在门外等着。

    田珍与刘婆子对着流了一阵泪,互问近况,直到她看到房内欲走出来的男人,悚然一惊,连忙对他做了个退回去的手势。

    田珍请刘婆子在堂中坐定,倒了热茶来,问刘婆子怎么回定远县来了。

    刘婆子擦泪的手顿了顿,遮掩着道:“主家回来祭祖,我随行回来,想着说买点祭品,回村看看。”

    她补上一句,“在街上问人,都说这里纸扎扎得好。没想到是你——”

    “你不是在绣坊做事,怎地做起纸扎来了?又怎地到这个镇上来了?”

    田珍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用袖子拭泪。

    为什么呢,她只有手上针线活能糊口饭吃,当年在绣坊算是不错的归宿,可没两年,东家去后,少东家当家做主,看上了她,要收用她。

    她说自己有丈夫,丈夫从军,搬出那不知生死的丈夫,根本震慑不了少东家,被他强要了。

    “婶子,这件事不光彩,我无颜对人提起,我也没脸再等他……”

    无处诉说,无人理解,懊悔,无力,羞愤……这些感觉再度袭来。

    田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当时她连夜跑回沙河村,投河自尽。

    刘婆子拥住她。

    她先是小声抽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这些年都深深压抑在心中,本以为过去了,没事了,可对人讲出来,依然摧心裂肺。

    “都过去了,过去了……”刘婆子又陪着哭。

    早知道后来过得这样苦,还不如在睡梦中被洪水冲了。

    许久之后,二人才真正平静下来叙话。

    刘婆子用温水投了帕子,擦了脸,喝了杯茶。

    “所以你跟了将你救上来的人?”

    她四下打量这个小院,院子只有一进,几间正房,几间厢房。

    田珍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刘婆子捉住她的手,关切地问:“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田珍摇摇头,“做不成衣裳,做些祭品也能糊口。”

    清净,不用开铺兜售,别人家都有忌讳,也不会凑上来相交。

    她们谁也没提起田珍那个久等不回的丈夫。

    田珍问刘婆子,“主家都要买些什么?你在这儿耽误这些时间要不要紧?”

    刘婆子仿佛也才想起来,“我不能久呆,我说几样

    ,给我做好,明日再来拿。”

    田珍送她到门口,“我就不留你,明日再来,在这儿吃顿饭。”

    “你忘记婶子我是做什么的,还要你给我做饭吃?”刘婆子打趣。

    田珍:“咱们见一回不容易,下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婶子就赏个脸吃我一顿饭吧。”

    “好,那你至少给我做四个菜。”刘婆子点菜了,田珍无有不应。

    出门时,刘婆子塞给她一个小儿拳头大小的元宝,“这是定金,先收着。”

    田珍骇一跳,“用不着这么些!”

    “拿着!”

    刘婆子不想与她推脱,逃也似的走了。

    田珍闩好门,回到堂屋,将那锭银元宝放在桌上,呆呆地对着。

    不一会儿,男人从屋内出来,见到这大的银锭子吃了一惊,问是不是明日要货,要什么货。

    田珍说了,交代道:“她明日还来,我留她吃顿饭,你明日带着安儿去铁匠铺坐半日。”

    男人问来人是谁。

    “余庆叔家的刘婶,那天就是与她和戴青家嫂子拉我去县上买布,避开了洪水。”

    沙河村的河水,冬季时少到像要干涸了一样,岸边的草木枯败,黄褐色的芦苇丛依然繁盛□□。

    岸边生得最大的树便是构树,长长地延伸向河面,夏季结红色的果,常引得鱼儿们啄食。

    每到傍晚,嬉水的孩子们会抓着树枝戏水,有更调皮的,爬到树上往下跳水,跟一条条白尾鱼似的。

    “我在这儿学的泅水。”

    从换衣休息的那户人家出来,走不远就是沙河。

    等刘婆子确认回来的这段时间,徐少君随韩衮沿着河边踱步散酒。

    韩衮顿住,怅然地望着那棵十几年了依然还在的构树,笑了笑,“二哥教的。”

    徐少君知道他的二哥,名韩林,烧的“钱粮”里每人都有单独一袋,每个人的名字都是徐少君亲手写上去的。

    他二哥被老虎咬伤了后,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要说韩衮为啥选择去参加起义军,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二哥的那次受伤。

    每一次面对猛兽都有丧命的可能,不是长久之计。

    梁朝末年苛捐杂税多,当猎户没办法养活家人,更被说兴家旺家了。

    他连老虎都不怕,还怕上战场吗。

    凭着一腔孤勇,离家从军。

    现在他衣锦还乡,有能力照看一家人,没一个在了。

    徐少君站到她身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红雨眼尖,忽然叫起来。

    “将军,夫人,刘婆子回来了!”

    三人二马奔着河边而来。

    刘婆子下地,将确认的情况讲给将军和夫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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